2013年12月25日 星期三

往生比丘第三之五 ~ 清 實賢(蓮宗十一祖)大師


慧律法師著

實賢大師。字思齊,號省庵,江蘇常熟一帶時姓人氏的子弟。從小不吃葷腥。出家後,參究念佛者是誰,有所省悟,說:「我的夢醒了!」後來閉關於真寂寺,其間三年,白天閱讀藏經,晚上課誦佛號。曾經到 山禮拜阿育王塔的佛陀舍利,在佛陀涅槃日,大大地集合僧俗二眾,廣修供養。在佛前燃指,發四十八大願,於是感得舍利放光。又作《勸發菩提心文》,以激勵四眾弟子,讀誦的人多為之感動流淚,其文章曰:

「曾經聽說入道之門,以發心為首要。修行的急務,以立願為最先。願如果立,則眾生可度,心如果發,則佛道可成。如果不發廣大心,立堅固願,則縱然經過塵點劫,依然還在輪迴。雖然有在修行,總是徒勞辛苦。《華嚴經》云:『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根,是名魔業。』忘失菩提心尚且如此,何況尚未發心呢?由此可知,想要學習如來一乘的佛法,必定先要完整地發起廣大的菩提願,不可以稍有遲緩也!

然而發心立願的差別,其相貌乃有多種,現今為大眾簡略地說明之。其相貌有八種,所謂邪、正、真、偽、大、小、偏、圓是也。世間有一些修行人,不向內參究自心,只知向外追求奔馳。或者追求利養,或者喜好名聞,或貪圖現世的欲樂,或者期望未來的果報。如是發心,名之為『邪』。

既不追求利養名聞,又不貪圖欲樂果報,只是為了了脫生死,為了追求無上的菩提。如是發心,名之為『正』。念念上求佛道,心心下化眾生。聽說佛道長遠,不生退怯之心;明知眾生難度,不生厭倦之想。如同高登萬仞之山,必定要到達其頂。如上升九層之塔,必定要爬到其顛峰。如是發心,名之為『真』。

有罪惡而不懺悔,有過失而不去除,內心污濁外現清淨,開始時精進最後又懈怠。雖然也有好心,卻為名利之所夾雜,雖然也修善法,但為罪業之所染污。如是發心,名之為『偽』。

眾生界盡,我願方盡;菩提道成,我願方成。如是發心,名之為『大』。

觀三界火宅如牢獄,視生死輪迴如怨家,只期望自度,不想要度人。如是發心,名之為『小』。

若於心外見有眾生可度,以及有佛道可成,功勞得失不忘,分別知見不除。如是發心,名之為『偏』。

知道自性是眾生,因此願意度脫。了解自性是佛道,因此願意成就。不見有一法離心之外還能存在。以虛空之心,發虛空之願,行虛空之行,證虛空之果,亦無虛空之相可得。如是發心,名之為『圓』。

知道這八種相貌差別,則知道審察分別,知道審察分別,則知道要去除或選取。知道去除或選取,則可以發心。如何審察分別呢?那就是說,我所發的心,於此八種之中,為邪?為正?為真?為偽?為大?為小?為偏?為圓?如何去除或選取呢?那就是去邪、去偽、去小、去偏。取正、取真、取大、取圓,如此發心,才可以名為是真正的發菩提心啊!

然而此菩提心,是一切善法中之王,必定要有因緣,才可以發起。現在討論其因緣,大略有十種,那十種呢?一者,念佛重恩故。二者,念父母恩故。三者,念師長恩故。四者,念施主恩故。五者,念眾生恩故。六者,念生死苦故。七者,尊重自己的靈性故。八者,懺悔業障故。九者,求生淨土故。十者,為令正法得以久住故。

什麼叫作念佛重恩的因緣呢?那就是說,我釋迦如來,從初發心開始,為了我等眾生之故,行菩薩道,經於無量劫,備受種種的痛苦。當我們造業的時候,佛則慈悲哀憐,巧設種種方便教化,而我等愚痴無智,不知信受奉行。等到我們墮落地獄了,佛陀又心生悲痛,想要代我受苦,然而因為我們業障太重,不能救拔。我們生於人道之中,佛陀以種種方便,令我們種下善根,生生世世,追隨憶念著我們,心念沒有暫時的捨離放棄。當佛陀出世度化眾生的時候,我們還在沈淪生死。現今我們得到人身,佛陀卻已經滅度了。到底是因何罪過而生於末法,是何福報而得以出家。到底是何障礙而不能見到佛陀的金身,是何幸運而得親見佛陀的舍利。經過如是的思惟,如果我們過去不曾種下善根,何以能夠得聞佛法,不能聽聞佛法,那裡知道常常蒙受佛陀的恩澤。此恩此德,像山丘一樣地高大而難以比喻。如果不是以發廣大心,行菩薩道,建立佛法,度化眾生的方式來報答,那麼縱使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佛陀的重恩,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一個因緣啊!

什麼是念父母恩的因緣呢?慈悲的父母,生我之時極為勞苦,十月懷胎,三年哺乳,才能夠長大成人。本來指望我接續承繼本有的家風,傳宗接代供養祭祀。如今我等既已出家,濫稱佛門的弟子。既不能供養父母美味的飲食,也不能祭祀打掃祖先的墳墓,父母在生時不能奉養他們的口味和身體,死後又不能引導他們的神靈往生善道。於世間法對父母是大損失,於出世間法對父母又無實質的利益。世間、出世間兩方面都有過失,那麼將來的重罪也就難逃。經過如是的思惟,也只有百劫千生常行佛道,十方三世普度眾生才可以報答父母恩。那麼不只一生的父母,即使是生生世世的父母,也都能夠蒙受拔度救濟。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父母,即使是人人的父母,也都可以超昇。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二個因緣啊!

什麼是念師長恩的因緣呢?父母雖然生長養育我的色身,若是沒有世間的師長,則不能知道世間的禮義。如果沒有出世間的師長,則不能了解出世的佛法。不知禮義廉恥,則同於異類畜生。不了解佛法,則何異於世間俗人。如今我等粗淺地知曉禮義廉恥,約略地了解出世佛法,袈裟得以披體,戒品能夠沾身,此種重大的恩德,皆是從師長而得來。若我們僅僅追求小乘之果,則只能自利不能利人。如今應當實踐大乘,普願利益一切世人,則世間、出世間二種師長,都可以蒙受利益。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三個因緣。

什麼是念施主恩的因緣呢?我等現今每日所用的資具,並非自己所有。二時食用的粥飯,四季穿著的衣裳,疾病所須的醫藥,色身口舌所花費的,這些都是出自他人之力,而把它拿來為我所用。別人是竭盡體力親自耕作,還尚且難以餬口;我則安穩地受人飲食,心裡猶不滿意稱心。別人是辛勤地紡織裁縫,仍然困苦艱難;我則是衣服充足有餘,哪裡知道愛惜。別人在簡陋的柴門茅屋之內,紛紛擾擾地度過一生;我則是在高大的殿堂廣闊的庭園之間,優遊自在地度過年歲。以別人的努力勞苦而供給我安逸快樂,內心覺得很安然嗎?將他人的利益來長養自己的色身,這個順乎道理嗎?如果不是悲智雙運、福慧二嚴,令布施的檀信均沾諸佛的恩德,讓一切的眾生受到佛法的賜益,那麼就算是一粒米、一寸絲,將來也有酬償的分,地獄餓鬼這些惡報,如何能夠潛逃呢?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四個因緣。

什麼是念眾生恩的因緣呢?那就是說,我和眾生,從無始劫以來,世世生生,互為父母,彼此都有恩德。今日雖然隔了幾世昏迷不知,彼此互相不認識,但是以道理來推論之,難道不應該為他報答效力嗎?現今披毛戴角的眾生,哪裡知道我在過去生中,不曾經是他的兒子呢?現今那些蠕動紛飛的有情,哪裡知道他過去不曾經是我的父親呢?至於那些高聲呼號於地獄之下,宛轉流浪於餓鬼之中,痛苦傷心有誰能知,飢餓虛弱又要向誰投訴呢?這些事情我現今雖然不能見不能聞,而他必然希望能求得我們的拯救拔濟。如果不是經典就不能陳述這些狀況,不是佛陀也不能說出這些事實。那些邪知邪見的人,哪裡有能力知道這些六道因果的真理呢!因此菩薩觀看螞蟻,皆是過去的父母、未來的諸佛。常常思惟要利益眾生,常常憶念要報答其恩。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五個因緣也!

什麼是念生死苦的因緣呢?我與眾生,從無始劫以來,常在生死,未得解脫。或者人間或者天上,或在此界或在他方,輪迴出沒千門萬端,剎那片刻上下升沈。晨朝才出了黑門,夜暮又愚痴地回來;才暫時脫離鐵窟,馬上又造業而入。登上刀山,則全身體無完膚;攀爬劍樹,則方寸的皮肉都割裂。熱鐵不能除飢,吞之而肝腸盡爛;銅汁哪能止渴,飲之則骨肉都糜。以銳利的鋸子分解之,可是斷了又馬上接續而再鋸,業風一吹,則死了又復生而受苦。在猛火焚燒的城中,何忍聽到悲慘的哭號。於熱火煎熬的鐵盤裡,又有誰能夠聽聞到他苦痛的聲音。開始冰凍凝結,則膚色猶如青蓮的花蕊;冰凍至極血肉裂開,形狀就像紅色的蓮華綻開。在一夜之間,地獄裡的死生已經經過萬遍;地獄片刻的痛苦,在人間已經過了百年。頻頻麻煩獄卒來疲勞的用刑,可是又有誰相信並記得閻羅王的教誡呢!

受刑的時候知道痛苦,雖然悔恨但也沒法追回過失;脫離刑獄時又忘了痛苦,其所作的惡業依然如故。虛妄的心沒有一定的主宰,就如同買賣的商人處處奔馳;不斷輪迴的色身並無一定的形體,就好像換房子一樣地頻頻遷移。即使是三千大千世界的微塵之數,也難以比喻我們曾經輪迴過的色身;即使像四海波濤之大,也難以計算我們生生世世以來生離死別所流之淚。如果把我們過去輪迴的枯骨堆積起來,早就超過了高山;累積起來無量無邊的死屍,也多於廣闊的大地。過去如果不曾聽聞佛法,此事又有誰能見能聞;如果不曾看過佛經,這個道理如何能知能覺。若是依然如從前一樣地貪戀,仍舊如昔日一般地癡迷,只恐怕萬劫千生,一錯百錯。人身難得而易失,良辰易往而難追。輪迴的道路迷迷茫茫,別離比相聚的時間還長久,三途的惡報,終究還是要自作自受。生死輪迴真是痛苦難言,又有誰能夠來代替呢?經過如是的思惟,因此我們應當斷生死之流,出愛欲之海,自他兼濟,彼岸同登,無量劫以來殊勝的功勳,就在此一舉。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六個因緣。

什麼是尊重自己靈性之因緣呢?那就是說,我們現前當下的一念心性,直下與釋迦如來無二無別。為何世尊無量劫以來,早已成等正覺;而我等依然昏迷顛倒,猶是凡夫。又世尊具有無量的神通智慧,功德莊嚴;而我等但有無量的業障煩惱,生死纏縛。心性雖是同一的,但是迷悟卻有天淵之別。譬如無價的摩尼寶珠,淹沒在淤泥之中,而被視同無用的瓦礫,不知加以愛惜珍重。因此應當以無量的善法,對治種種的煩惱,修行的德業有功,本性的妙德才能顯現。就如摩尼寶珠被洗滌清淨,懸掛在高幢之上,廣闊通達光明照耀,輝映覆蔽一切萬物,可以說是不辜負佛的教化,不屈辱自己的靈性。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七個因緣。

什麼是懺悔業障的因緣呢?經典云:『犯一個突吉羅小罪,如四天王的壽命五百歲的時間墮地獄中。』突吉羅的小罪,尚且獲得此種果報,何況是犯重罪,其果報真是難以言喻。如今我等日用平常之中,一舉一動,恒常違背戒律,一頓飯一飲水之間,頻頻觸犯尸羅(戒律)。一日之中所犯的過失,本來就應當是無量無邊,何況是終身和無量劫以來,所引起的罪業,更是多得不可言說了!如今且以五戒來說,十個人有九個違犯,少有發露懺悔,大多覆藏不言。五戒名為優婆塞戒,尚且不能具足受持,何況是沙彌比丘菩薩等戒,那又不必說了。如果不是愍念自己又愍念他人,慈悲自己也慈悲他人,色身與口業都至誠懇切,聲淚俱下,普與眾生,求哀懺悔,否則即使是經過千生萬劫,也惡報難逃。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八個因緣。

何謂求生淨土的因緣呢?在此娑婆國土修行,想要道業進步也很困難;而那些往生淨土的人,想要成就佛道卻很容易。因為容易,所以一生就可以達到;因為困難,即使累劫也未能成就。因此往聖先賢,人人都趣向極樂;千經萬論,處處都指歸淨土。末法的五濁惡世想要修行,無過於此淨土法門。然而經典說少善根福德不能往生,多福德善根才能到達。若是說到多福德,則莫若執持名號;談到多善根,則莫若發廣大心。暫時執持聖號,勝於布施百年;一發廣大道心,超過修行歷劫。因為念佛,本來就是期望要作佛,若是廣大的菩提心不發起,則雖然念佛又有什麼用。發菩提心,原本就是為了要修行,如果不往生淨土,則雖有發心但容易退失。如果能夠播下菩提種,以念佛為耕田之犁,那麼道果自然得以增長。乘著大誓願的船,入於前往淨土之海,則西方決定往生。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九個因緣。

什麼是為了令正法久住?我們釋迦世尊從無量劫以來,為我等故,修菩提道,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因地具足果地圓滿,終於成就無上佛道。既已成就佛道,廣度眾生的教化因緣又已結束,入於寂滅究竟涅槃。正法像法,皆己滅盡,只剩下末法,有教法而無證悟的聖人。邪正不分、是非莫辨。都是在競爭人我高下,盡是在追逐利養名聞,從不知道佛是何人,法是何義,僧是何名。衰微殘敗到如此的地步,實在不忍言之。每當思惟到這裡,不覺傷心淚下。我為佛子,不能上報佛恩。內無益於己,外無益於人,生無益於當時,死無益於後世,所謂罪大惡極的人,不是指我那是指誰呢!

因此痛不可忍,無計可施,頓時忘了自己的粗淺鄙陋,忽然發起廣大道心,偕同諸位善友,同到道場,為了懺悔罪業,於是建立此法會。發四十八之大願,願願度化眾生,以百千劫的深心為期誓,心心想要作佛。盡此一生之身形,誓願歸向極樂世界。既已登上九以品蓮華,再回入娑婆廣度有情,使得佛日重新增輝,法門再得闡揚,僧眾之海澄清於此世界,人民蒙受教化於東方,好的劫運更加延長,使得正法得以久住。此則是區區如我的真實苦心,這就是發菩提心的第十個因緣。

如是十個因緣都認識,邪正真偽大小偏圓八種法都知道,則有門路可以趣向,有目標可以開發。唯願大眾憫念我的愚痴和誠心,悲憐我懇切的志向,同立此願,同發此心。未發心者今發起,已發者令增長,已增長者令其相續。不要畏懼困難而退怯,切勿視為容易而輕浮,不可欲求快速而不長久,不應懈怠而無勇猛,不要因為愚鈍而無心修行,不可以根器淺薄而自輕以為無分。譬如種樹,種久則根淺而日深。又如磨刀,磨久則刀鈍而成利。豈可因為根淺而不種,任其自己乾枯。豈可因刀鈍而不磨,將它放棄而不用。

如果以修行為苦,則不知懈怠更是苦。修行是暫時勤勞,而得到長久劫的安樂。懈怠是偷安一世,可是卻受苦多生多世。何況能以淨土為舟航,則何必憂愁會退轉。又以無生為忍耐之力,何必思慮艱難困苦,千萬不要說一念是輕微的,不要說虛浮的願力是無益的。心只要真則事情就會實在,願只要廣則修行就會深入。虛空非大,心王為大,金剛非堅,願力最堅,大眾如果真的能夠不捨棄我的這番話,則菩提眷屬,從此聯姻,蓮社宗盟,自今諦好,我所願的是大家能同生淨土,同見彌陀,同化眾生,同成正覺。」

實賢大師晚年居住於杭州的仙林寺。清世宗雍正七年(西元一七二九年),創立蓮社,作文章為大眾立誓,以終其身命為期限。將每日的功課分為二十分,十分持名念佛,九分作觀想,一分禮拜懺悔。他曾開示修禪者念佛的偈頌曰:

「一句彌陀,頭則公案,無別商量,直下便判。如大火聚,觸之則燒。如太阿劍,攖之則爛。八萬四千法藏,六字全收。千七百隻葛藤,一刀齊斷。任他佛不喜聞,我自心心憶念。請君不必多言,只要一心不亂。」

清雍正十一年(西元一七三三年)十二月八日,告訴弟子說:「明年四月,吾將去矣!」於是閉關在一室內,每日念佛名十萬聲。次年四月十二日,告訴大眾說:「我從這個月初一以來,一再地見到西方三聖,大概是要往生了吧!」於是書寫偈頌向大眾告辭,第二天(十三日),斷絕飲食,收攝眼光端身正坐,五更時(清晨三~五時),沐浴更衣。十四日,將近中午,面對西方寂然而坐。前來送行的人成群而至,此時實賢大師忽然張開眼睛說:「我去了就來。生死事大,各自淨心念佛就可以了!」說完就合掌連續稱念佛名,然後往生,時年四十九歲。(思齊大師遺稿。僧素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