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1日 星期三

參禪要旨─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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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禪要旨

目 錄

幻遊比丘虛雲自題

虛雲和尚開悟述記    

一、參禪的先決條件

二、禪堂開示  

三、參禪警語  

四、除夕普茶示眾    

五、修與不修  

六、附錄    

 

這個癡漢有甚來由 末法無端為何出頭

嗟玆聖脈一髮危秋 拋卻己事專為人憂

向孤峰頂直鈎釣鯉 入大海底撥火煮漚

不獲知音徒自傷悲 笑破虛空罵不唧(口留)

噫問渠為何不放下 蒼生苦盡那時休

幻遊比丘虛雲自題

 

虛雲和尚開悟述記

光緒二十一年乙未五十六歲

(一八九五年)

揚州高旻寺住持月朗到九華,稱:「今年高旻有朱施主法事,連舊日四七,共打十二個七。赤山法老人已回寺,仰諸位護持常住,都請回山。」

將屆期,眾推予先下山。至大通荻港後,又沿江行。遇水漲,欲渡,舟子索錢六枚,予不名一錢,舟人逕鼓棹去。

又行,忽失足墮水,浮沉一晝夜,流至采石磯附近,漁者網得之,喚寶積寺僧認之。僧固赤山同住者,驚曰:「此德清師也。」畀至寺,救甦,時六月二十八日也,然口鼻大小便諸孔流血。

居數日,逕赴高旻。知事僧見容瘁,問:「有病否?」曰:「無。」乃謁月朗和尚,詢山中事後,即請代職。予不允,又不言墮水事,祇求在堂中打七。高旻家風嚴峻,如請職事拒不就者,視為慢眾。於是表堂,打香板。予順受不語,而病益加劇,血流不止,且小便滴精,以死為待。

在禪堂中晝夜精勤,澄清一念,不知身是何物。經二十餘日,眾病頓愈,旋采石磯住持德岸送衣物來供,見容光煥發,大欣慰,乃舉予墮水事告眾,皆欽歎。禪堂內職不令予輪值,得便修行。

從此萬念頓息,功夫「落堂」,晝夜如一,行動如飛。

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澈,隔垣見香燈師小解。又見西單師在圊中,遠及河中行船,兩岸樹木種種色色,悉皆了見,是時才鳴三板耳。

翌日,詢問香燈及西單,果然。予知是境,不以為異。

至臘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自念出家漂泊數十年,於黃河茅棚,被個俗漢一問,不知水是什麼?若果當時踏翻鍋灶,看文吉有何言語。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那有今朝。

因述偈曰:

杯子撲落地 響聲明瀝瀝

虛空粉碎也 狂心當下息

又偈:

燙著手 打碎杯 家破人亡語難開

春到花香處處秀 山河大地是如來


一、參禪的先決條件

參禪的目的,在明心見性;就是要去掉自心的汙染,實見自性的面目。汙染就是妄想執著,自性就是如來智慧德相。如來智慧德相,為諸佛眾生所同具,無二無別。若離了妄想執著,就證得自己的如來智慧德相,就是佛;否則就是眾生。只為你我從無量劫來,迷淪生死,染汙久了,不能當下頓脫妄想,實見本性,所以要參禪。因此參禪的先決條件,就是除妄想。

妄想如何除法?釋迦牟尼佛說的很多,最簡單的莫如「歇即菩提」一個「歇」字。禪宗由達摩祖師傳來東土,到六祖後禪風廣播,震爍古今,但達摩祖師和六祖開示學人最要緊的話,莫若「屏息諸緣,一念不生」。屏息諸緣,就是萬緣放下。所以「萬緣放下,一念不生」這兩句話,實在是參禪的先決條件。這兩句話如果不做到,參禪不但是說沒有成功,就是入門都不可能。蓋萬緣纏繞,念念生滅,你還談得上參禪嗎?

「萬緣放下,一念不生」,是參禪的先決條件,我們既然知道了,那末,如何才能做到呢?上焉者一念永歇,直至無生,頓證菩提,毫無絡索。其次則以理除事,了知自性,本來清淨,煩惱菩提,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原不與我自性相干。事事物物,皆是夢幻泡影。我此四大色身,與山河大地,在自性中,如海中的浮漚一樣,隨起隨滅,無礙本體。不應隨一切幻事的生住異滅而起欣厭取捨,通身放下,如死人一樣,自然根塵識心銷落,貪瞋癡愛泯滅,所有這身子的痛癢苦樂、饑寒飽暖、榮辱生死、禍福吉凶、毀譽得喪、安危險夷,一概置之度外,這樣才算放下。一放下,一切放下,永永放下,叫做萬緣放下。萬緣放下了,妄想自消,分別不起,執著遠離,至此一念不生,自性光明,全體顯露。至是參禪的條件具備了,再用功真參實究,明心見性才有分。

日來常有禪人來問話,夫法本無法,一落言詮,即非實義。了此一心,本來是佛,直下無事,各各現成,說修說證,都是魔話。達摩東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明明白白指示,大地一切眾生都是佛,直下認得此清淨自性,隨順無染,二六時中,行住坐臥,心都無異,就是現成的佛,不須用心用力,更不要有作有為,不勞纖毫言說思惟。所以說成佛是最容易的事,最自在的事,而且操之在我,不假外求。大地一切眾生,如果不甘長劫輪轉於四生六道,永沉苦海,而願成佛,常樂我淨,諦信佛祖誡言,放下一切,善惡都莫思量,各各可以立地成佛。諸佛菩薩及歷代祖師,發願度盡一切眾生,不是無憑無據,空發大願,空講大話的。

上來所說,法爾如此,且經佛祖反覆闡明,叮嚀囑咐,真語實語,並無絲毫虛誑。無奈大地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迷淪生死苦海,頭出頭沒,輪轉不已,迷惑顛倒,背覺合塵。猶如精金投入糞坑,不惟不得受用,而且染汙不堪。佛以大慈悲,不得已說出八萬四千法門:俾各色各樣根器不同的眾生,用來對治貪瞋癡愛等八萬四千習氣毛病。猶如金染上各種汙垢,乃教你用鏟、用刷、用水、用布等來洗刷琢抹一樣。所以佛說的法,門門都是妙法,都可以了生死,成佛道,只有當機不當機的問題,不必強分法門的高下。流傳中國最普通的法門為宗、教、律、淨、密,這五種法門,隨各人的根性和興趣,任行一門都可以。總在一門深入,歷久不變,就可以成就。

宗門主參禪,參禪在「明心見性」,就是要參透自己的本來面目,所謂「明悟自心,徹見本性」。這個法門,自佛拈花起,至達摩祖師傳來東土以後,下手功夫屢有變遷。

在唐宋以前的禪德,多是由一言半句,就悟道了,師徒間的傳授,不過以心印心,並沒有什麼實法。平日參問酬答,也不過隨方解縛,因病與藥而已。

宋代以後,人們的根器陋劣了,講了做不到,譬如說「放下一切」、「善惡莫思」,但總是放不下,不是思善,就是思惡。到了這個時候,祖師們不得已,採取以毒攻毒的辦法,教學人參公案,或是看話頭,甚至於要咬定一個死話頭,教你咬得緊緊,剎那不要放鬆,如老鼠啃棺材相似,咬定一處,不通不止,目的在以一念抵制萬念。這實在是不得已的辦法,如惡毒在身,非開刀療治,難以生效。

古人的公案多得很,後來專講看話頭,有的「看拖死屍的是誰」,有的「看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晚近諸方多用「看念佛是誰」這一話頭。其實都是一樣,都很平常,並無奇特。如果你要說看念經的是誰,看持咒的是誰,看拜佛的是誰,看吃飯的是誰,看穿衣的是誰,看走路的是誰,看睡覺的是誰,都是一個樣子,誰字下的答案,就是心。

話從心起,心是話之頭;念從心起,心是念之頭;萬法皆從心生,心是萬法之頭。其實話頭,即是念頭,念之前頭就是心。直言之,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話頭。由此你我知道,看話頭就是觀心,父母未生以前的本來面目就是心,看父母未生以前的本來面目,就是觀心。

性即是心,「反聞聞自性」,即是反觀觀自心,「圓照清淨覺相」,清淨覺相即是心。照即觀也,心即是佛,念佛即是觀佛,觀佛即是觀心。所以說「看話頭」,或者是說「看念佛是誰」,就是觀心,即是觀照自心清淨覺體,即是觀照自性佛。

心即性,即覺,即佛,無有形相方所,了不可得,清淨本然,周遍法界,不出不入,無往無來,就是本來現成的清淨法身佛。

行人都攝六根,從一念始生之處看去,照顧此一話頭,看到離念的清淨自心,再綿綿密密,恬恬淡淡,寂而照之,直下五蘊皆空,身心俱寂,了無一事。從此晝夜六時,行住坐臥,如如不動,日久功深,見性成佛,苦厄度盡。

昔高峰祖師云:「學者能看個話頭,如投一片瓦塊在萬丈深潭,直下落底,若七日不得開悟,當截取老僧頭去。」同參們,這是過來人的話,是真語實語,不是騙人的誑語啊。

然而為什麼現代的人看話頭的多,而悟道的人沒有幾個呢?這個由於現代的人,根器不及古人,亦由於學者對參禪看話頭的理路,多是沒有摸清。有的人東參西訪,南奔北走,結果鬧到老,對一個話頭還沒有弄明白,不知什麼是話頭,如何才算看話頭。一生總是執著言句名相,在話尾上用心。

「看念佛是誰」呀,「照顧話頭」呀,看來看去,參來參去,與話頭東西背馳,哪裡會悟此本然的無為大道呢?如何到得這一切不受的正位上去呢?金屑放在眼裡,眼只有瞎,哪裡會放大光明呀!可憐啊可憐啊,好好的兒女,離家學道,志願非凡,結果空勞一場,殊可悲憫!

古人云:「寧可千年不悟,不可一日錯路」。修行悟道,易亦難,難亦易,如開電燈一樣,會則彈指之間,大放光明,萬年之黑暗頓除;不會則機壞燈毀,煩惱轉增。有些參禪看話頭的人,著魔發狂,吐血罹病,無明火大,人我見深,不是很顯著的例子嗎?所以用功的人又要善於調和身心,務須心平氣和,無罣無礙,無我無人,行住坐臥,妙合玄機。

參禪這一法,本來無可分別,但做起功夫來,初參有初參的難易,老參有老參的難易。

初參的難處在什麼地方呢?

身心不純熟,門路找不清,功夫用不上,不是心中著急,即是打盹度日,結果成為「頭年初參,二年老參,三年不參」。

易的地方是什麼呢?

只要具足一個信心,長永心和無心。

所謂信心者,第一信我此心本來是佛,與十方三世諸佛無異;第二信釋迦牟尼佛說的法,法法都可以了生死成佛道。

所謂長永心者,就是選定一法,終生行之,乃至來生又來生,都如此行持,參禪的總是如此參去,念佛的總是如此念去,持咒的總是如此持去,學教的總是從聞思修行去。任修何種法門,總以戒為根本。果能如是做去,將來沒有不成的。

溈山老人說:「若有人能行此法,三生若能不退,佛階決定可期」。

又永嘉老人說:「若將妄語誑眾生,永墮拔舌塵沙劫」。

所謂無心者,就是放下一切,如死人一般,終日隨眾起倒,不再起一點分別執著,成為一個無心道人。

初發心人具足了這三心,若是參禪看話頭,就看「念佛是誰」,你自己默念幾聲「阿彌陀佛」,看這念佛的是誰?這一念是從何處起的?當知這一念不是從我口中起的,也不是從我肉身起的。若是從我身或口起的,我若死了,我的身口猶在,何以不能念了呢?當知此一念是從我心起的,即從心念起處,一覷覷定,驀直看去,如貓捕鼠,全副精神集中於此,沒有二念。但要緩急適度,不可操之太急,發生病障。行住坐臥都是如此,日久功深,瓜熟蒂落,因緣時至,觸著碰著,忽然大悟。此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直至無疑之地,如十字街頭見親爺,得大安樂。

老參的難易如何呢?

所謂老參,是指親近過善知識,用功多年,經過一番鍛煉,身心純熟,理路清楚,自在用功,不感辛苦。

老參上座的難處,就是在此自在明白當中停住了,中止化城,不到寶所。能靜不能動,不能得真實受用,甚至觸境生情,取捨如故,欣厭宛然,粗細妄想,依然牢固。所用功夫,如冷水泡石頭,不起作用。久之也就疲懈下去,終於不能得果起用。老參上座,知道這個困難,立即提起本參話頭,抖擻精神,於百尺竿頭,再行邁進,直到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撒手縱橫去,與佛祖覿體相見,困難安在?不亦易乎。

話頭即是一心。你我此一念心,不在中間內外,亦在中間內外,如虛空的不動而遍一切處。所以話頭不要向上提,也不要向下壓;提上則引起掉舉,壓下則落於昏沉,違本心性,皆非中道。

大家怕妄想,以降伏妄想為極難。我告訴諸位,不要怕妄想,亦不要費力去降伏他,你只要認得妄想,不執著他,不隨逐他,也不要排遣他,只不相續,則妄想自離。所謂「妄起即覺,覺妄即離」。若能利用妄想做功夫,看此妄想從何處起,妄想無性,當體立空,即復我本無的心性,自性清淨法身佛,即此現前。究實言之,真妄一體,生佛不二,生死涅槃,菩提煩惱,都是本心本性,不必分別,不必欣厭,不必取捨,此心清淨,本來是佛,不需一法,哪裡有許多囉嗦—參!

二、禪堂開示

甲、引言(中有複語因在禪七中開示者)

諸位常時來請開示,令我很覺感愧。諸位天天辛辛苦苦,砍柴種地,挑土搬磚,一天忙到晚,也沒打失辦道的念頭。那種為道的殷重心,實在令人感動。虛雲慚愧,無道無德,說不上所謂開示,只是拾古人幾句涎唾,來酬諸位之問而已。

乙、用功的入門方法

用功辦道的方法很多,現在且約略說說。

(一)辦道的先決條件

深信因果

無論什麼人,尤其想用功辦道的人,先要深信因果。若不信因果,妄作胡為,不要說辦道不成功,三塗少他不了。

古德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又說:「假使百千劫,所造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楞嚴經》說:「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故種善因結善果,種惡因結惡果,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乃必然的道理。談到因果,我說兩件故事來證明。

一、琉璃王誅釋種的故事。

釋迦佛前,迦毗羅閱城裡有一個捕魚村,村裡有個大池。那時天旱水涸,池裡的魚類盡給村人取吃,最後剩下一尾最大的魚,也被烹殺,只有一個小孩從來沒有吃魚肉,僅那天敲了大魚頭三下來玩耍。

後來釋迦佛住世的時候,波斯匿王很相信佛法,娶釋種女生下一個太子,叫做琉璃。琉璃幼時在釋種住的迦毗羅閱城讀書,一天因為戲坐佛的座位,被人罵他,把他拋下來,懷恨在心。及至他做國王,便率大兵攻打迦毗羅閱城,把城裡居民盡數殺戮,當時佛頭痛了三天。諸大弟子都請佛設法解救他們,佛說定業難轉。目犍連尊者以神通力用缽攝藏釋迦親族五百人在空中,滿以為把他們救出。那知放下來時,已盡變為血水。

諸大弟子請問佛,佛便將過去村民吃魚類那段公案說出。那時大魚就是現在的琉璃王前身;他率領的軍隊,就是當日池裡的魚類;現在被殺的羅閱城居民,就是當日吃魚的人;佛本身就是當日的小孩。因為敲了魚頭三下,所以現在要遭頭痛三天之報,定業難逃。所以釋族五百人,雖被目連尊者救出,也難逃性命。後來琉璃王生墮地獄,怨怨相報,沒有了期,因果實在可怕。

二、百丈度野狐的故事。

百丈老人有一天上堂。下座後,各人都已散去,獨有一位老人沒有跑,百丈問他做什麼。

他說:「我不是人,實是野狐精,前生本是這裡的堂頭,因有個學人問我﹃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我說:﹃不落因果。﹄便因此墮落,做了五百年野狐精,沒法脫身,請和尚慈悲開示。」

百丈說:「你來問我。」

那老人便道:「請問和尚,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

百丈答道:「不昧因果。」

那老人言下大悟,即禮謝道:「今承和尚代語,令我超脫狐身,我在後山巖下,祈和尚以亡僧禮送。」

第二天百丈在後山石巖以杖撥出一頭死狐,便用亡僧禮將他化葬。

我們聽了這兩段故事,便確知因果可畏。雖成佛也難免頭痛之報,報應絲毫不爽,定業實在難逃。我們宜時加警惕,慎勿造因。

嚴持戒律

用功辦道首要持戒。戒是無上菩提之本,因戒才可以生定,因定才可以發慧。若不持戒而修行,無有是處。《楞嚴經‧四種清淨明誨》告訴我們,不持戒而修三昧者,塵不可出,縱有多智禪定現前,亦落邪魔外道,可知道持戒的重要。持戒的人,龍天擁護,魔外敬畏;破戒的人,鬼言大賊,掃其足跡。

從前在罽賓國近著僧伽藍的地,有條毒龍時常出來為害地方,有五百位阿羅漢聚在一起,用禪定力去驅逐他,總沒法把他趕跑。後來另有一位僧人,也不入禪定,僅對那毒龍說了一句話:「賢善遠此處去。」那毒龍便遠跑了。眾羅漢問那僧人什麼神通把毒龍趕跑。他說:「我不以禪定力,直以謹慎於戒,守護輕戒,猶如重禁。」我們想想:五百位羅漢的禪定力,也不及一位嚴守禁戒的僧人。或云:六祖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參禪。」我請問你的心已平直沒有?有個月裡嫦娥赤身露體抱著你,你能不動心嗎?有人無理辱罵痛打你,你能不生瞋恨心嗎?你能夠不分別怨親憎愛、人我是非嗎?統統做得到,才好開大口,否則不要說空話。

堅固信心

想用功辦道,先要一個堅固信心。信為道源功德母,無論做什麼事,沒有信心,是做不好的。我們要了生脫死,尤其要一個堅固信心。

佛說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又說了種種法門,來對治眾生的心病。我們就當信佛語不虛,信眾生皆可成佛。但我們為什麼不成佛呢?皆因未有如法下死功夫呀!譬如我們信知黃豆可造豆腐,你不去造它,黃豆不會自己變成豆腐。即使造了,石膏放不如法,豆腐也會造不成。若能如法磨煮去渣,放適量的石膏,決定可成豆腐。辦道亦復如是,不用功固然不可以成佛;用功不如法,佛也是不能成。若能如法修行,不退不悔,決定可以成佛。故我們應當深信自己本來是佛,更應深信依法修行決定成佛。

永嘉禪師說:「證實相。無人法。剎那滅卻阿鼻業。若將妄語誑眾生。自招拔舌塵沙劫。」他老人家慈悲,要堅定後人的信心,故發如此弘誓。

決定行門

信心既具,便要擇定一個法門來修持,切不可朝秦暮楚。不論念佛也好,持咒也好,參禪也好,總要認定一門,驀直幹去,永不退悔。今天不成功,明天一樣幹;今年不成功,明年一樣幹;今世不成功,來世一樣幹。溈山老人所謂「生生若能不退,佛階決定可期。」有等人打不定主意,今天聽那位善知識說念佛好,又念兩天佛,明天聽某位善知識說參禪好,又參兩天禪。東弄弄,西弄弄,一生弄到死,總弄不出半點「名堂」,豈不冤哉枉也。

(二)參禪方法

用功的法門雖多,諸佛祖師皆以參禪為無上妙門。楞嚴會上佛敕文殊菩薩揀選圓通,以觀音菩薩的耳根圓通為最第一。我們要反聞聞自性,就是參禪。這裡是禪堂,也應該講參禪這一法。

坐禪須知

平常日用皆在道中行,哪裡不是道場,本用不著什麼禪堂,也不是坐才是禪的。所謂禪堂,所謂坐禪,不過為我等末世障深慧淺的眾生而設。

坐禪要曉得善調養身心。若不善調,小則害病,大則著魔,實在可惜。禪堂的行香坐香,用意就在調身心。此外調身心的方法還多,今擇要略說。

跏趺坐時,宜順著自然正坐,不可將腰作意挺起,否則火氣上升,過後會眼屎多,口臭氣頂,不思飲食,甚或吐血。又不要縮腰垂頭,否則容易昏沉。

如覺昏沉來時,睜大眼睛,挺一挺腰,輕略移動臀部,昏沉自然消滅。

用功太過急迫,覺心中煩躁時,宜萬緣放下,功夫也放下來,休息約半寸香,漸會舒服,然後再提起用功。否則日積月累,便會變成性躁易怒,甚或發狂著魔。

坐禪有些受用時,境界很多,說之不了,但你不要去執著它,便礙不到你。俗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雖看見妖魔鬼怪來侵擾你,也不要管他,也不要害怕。就是見釋迦佛來替你摩頂授記,也不要管他,不要生歡喜。楞嚴所謂:「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群邪。」

用功下手—認識賓主

用功怎樣下手呢?楞嚴會上憍陳那尊者說客塵二字,正是我們初心用功下手處。他說:「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宿食事畢。俶裝前途。不遑安住。若實主人。自無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為客義。又如新霽。清暘升天。光入隙中。發明空中諸有塵相。塵質搖動。虛空寂然。如是思維。澄寂名空。搖動名塵。以搖動者。名為塵義。」客塵喻妄想,主空喻自性。常住的主人,本不跟客人或來或往。喻常住的自性,本不隨妄想忽生忽滅。所謂「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塵質自搖動,本礙不著澄寂的虛空。喻妄想自生滅,本礙不著如如不動的自性。所謂「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此中客字較粗,塵字較細。初心人先認清了「主」和「客」 ,自不為妄想遷流。進步明白了「空」和「塵」 ,妄想自不能為礙。所謂「識得不為冤」,果能於此諦審領會,用功之道,思過半了。

話頭與疑情

古代祖師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如達摩祖師的安心,六祖的惟論見性,只要直下承當便了,沒有看話頭的。到後來的祖師,見人心不古,不能死心塌地,多弄機詐,每每數他人珍寶,作自己家珍,便不得不各立門庭,各出手眼,才令學人看話頭。

話頭很多,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等等。但以「念佛是誰」為最普通。

什麼叫話頭?話就是說話,頭就是說話之前。如念「阿彌陀佛」是句話,未念之前,就是話頭。所謂話頭,即是一念未生之際;一念才生,已成話尾。這一念未生之際,叫做不生、不掉舉、不昏沉、不著靜、不落空,叫做不滅。時時刻刻,單單的的,一念迴光返照,這「不生不滅」 ,就叫做看話頭,或照顧話頭。

看話頭先要發疑情,疑情是看話頭的拐杖。

何謂疑情?如問念佛的是誰?人人都知道是自己念,但是用口念呢?還是用心念呢?如果用口念,睡著了還有口,為什麼不會念?如果用心念,心又是個什麼樣子?卻沒處捉摸,因此不明白。便在「誰」上發起輕微的疑念,但不要粗,愈細愈好,隨時隨地,單單照顧定這個疑念,像流水般不斷地看去,不生二念。若疑念在,不要動著他;疑念不在,再輕微提起。初用心時必定靜中比動中較得力些,但切不可生分別心,不要管他得力不得力,不要管他動中或靜中,你一心一意的用你的功好了。

「念佛是誰」四字,最著重在個「誰」字,其餘三字不過言其大者而已。如穿衣吃飯的是誰?痾屎放尿的是誰?打無明的是誰?能知能覺的是誰?不論行住坐臥,「誰」字一舉,便最容易發疑念,不待反覆思量卜度作意才有。故誰字話頭,實在是參禪妙法。但不是將「誰」字或「念佛是誰」四字作佛號念,也不是思量卜度去找念佛的是誰,叫做疑情。有等將「念佛是誰」四字,念不停口,不如念句阿彌陀佛功德更大。有等胡思亂想,東尋西找叫做疑情,那知愈想妄想愈多,等於欲升反墜,不可不知。

初心人所發的疑念很粗,忽斷忽續,忽熟忽生,算不得疑情,僅可叫做想。漸漸狂心收籠了,念頭也有點把得住了,才叫做參。再漸漸功夫純熟,不疑而自疑,也不覺得坐在什麼處所,也不知道有身心世界,單單疑念現前,不間不斷,這才叫做疑情。實際說起來,初時那算得用功,僅僅是打妄想,到這時真疑現前,才是真正用功的時候。這時候是一個大關隘,很容易跑入歧路。

(一)這時清清淨淨無限輕安,若稍失覺照,便陷入輕昏狀態。若有個明眼人在旁,一眼便會看出他正在這個境界,一香板打下,馬上滿天雲霧散,很多會因此悟道的。

(二)這時清清淨淨,空空洞洞,若疑情沒有了,便是無記,坐枯木岩,或叫「冷水泡石頭」 。到這時就要提,提即覺照。(覺即不迷,即是慧;照即不亂,即是定)。單單的的這一念,湛然寂照,如如不動,靈靈不昧,了了常知,如冷火抽煙,一線綿延不斷。用功到這地步,要具金剛眼睛,不再提,提就是頭上安頭。

昔有僧問趙州老人道:「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州曰:「放下來。」

僧曰:「一物不將來,放下個什麼?」

州曰:「放不下挑起去。」

就是說這時節,此中風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是言說可能到。到這地步的人,自然明白;未到這地步的人,說也沒用。所謂「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不獻詩。」

照顧話頭與反聞聞自性

或問:「觀音菩薩的反聞聞自性,怎見得是參禪?」

我方說照顧話頭,就是教你時時刻刻單單的的,一念迴光返照,這「不生不滅」(話頭)。反聞聞自性,也是教你時時刻刻,單單的的,一念反聞聞自性。「迴」就是反,「不生不滅」就是自性。「聞」和「照」雖順流時循聲逐色,聽不越於聲,見不超於色,分別顯然。但逆流時反觀自性,不去循聲逐色,則原是一精明,「聞」和「照」沒有兩樣。我們要知道,所謂「照顧話頭」,所謂「反聞自性」,絕對不是用眼睛來看,也不是用耳朵來聽。若用眼睛來看,或耳朵來聽,便是循聲逐色,被物所轉,叫做「順流」。若單單的的一念在「不生不滅」中,不去循聲逐色,就叫做「逆流」,叫做照顧話頭,也叫做「反聞自性」。

生死心切與發長遠心

參禪最要生死心切,和發長遠心。若生死不切,則疑情不發,功夫做不上。若沒有長遠心,則一曝十寒,功夫不成片。只要有個長遠切心,真疑便發。真疑發時,塵勞煩惱不息而自息,時節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我說個親眼看見的故事,給你們聽。前清庚子年間,八國聯軍入京,我那時跟光緒帝慈禧太后們一起走。中間有一段,徒步向陝西方面跑,每日跑幾十里路,幾天沒有飯吃。路上有一個老百姓,進貢了一點番薯藤給光緒帝,他吃了還問那人是什麼東西,這麼好吃。你想皇帝平日好大的架子,多大的威風,哪曾跑過幾步路,哪曾餓過半頓肚子,哪曾吃過番薯藤,到那時架子也不擺了,威風也不逞了,路也跑得了,肚子也餓得了,菜根也吃得了。為什麼他這樣放得下?因為聯軍想要他的命,他一心想逃命呀!可是後來議好和,御駕回京,架子又擺起來了,威風又逞起來了,路又跑不得了,肚子餓不得了,稍不高興的東西,也吃不下嚥了。為甚他那時又放不下了?因為聯軍已不要他的命,他已沒有逃命的心呀。假使他時常將逃命時的心腸來辦道,還有什麼不了!可惜沒個長遠心,遇著順境,故態復萌。

諸位同參呀!無常殺鬼,正時刻要我們的命,他永不肯同我們「議和」的呀!快發個長遠切心,來了生脫死吧!高峰妙祖說:「參禪若要克日成功,如墮千丈井底相似,從朝至暮,從暮至朝,千思想,萬思想,單單是個求出之心,究竟決無二念,誠能如是施功,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若不徹去,高峰今日犯大妄語,永墮拔舌泥犁。」他老人家也一樣大悲心切,恐怕我們發不起長遠切心,故發這麼重誓來向我們保證。

用功兩種難易

用功人有兩種難易。(一)初用心的難易。(二)老用心的難易。

一、初用心的難易

(一)初用心難—偷心不死

初用心的通病,就是妄想習氣放不下來,無明、貢高、嫉妒、障礙、貪瞋癡愛、懶做好吃、是非人我,漲滿一大肚皮,哪能與道相應。或有些是個公子哥兒出身,習氣不忘,一些委屈也受不得,半點苦頭也吃不得,哪能用功辦道。他沒有想想本師釋迦牟尼佛,是個什麼人出家的,或有些識得幾個文字,便尋章摘句,將古人的言句作解會,還自以為了不起,生大我慢。遇著一場大病,便叫苦連天。或臘月三十到來,便手忙腳亂。生平知解,一點用不著,才悔之不及。

有點道心的人,又摸不著一個下手處。或有害怕妄想,除又除不了,終日煩煩惱惱,自怨業障深重,因此退失道心。或有要和妄想拚命,憤憤然提拳鼓氣,挺胸睜眼,像煞有介事,要與妄想決一死戰,哪知妄想卻拚不了,倒弄得吐血發狂。或有怕落空,哪知早已生出「鬼」,空也空不掉,悟又悟不來。或有將心求悟,那知求悟道、想成佛,都是個大妄想,砂非飯本,求到驢年也決定不得悟。或有碰到一兩枝靜香的,便生歡喜,那僅是盲眼烏龜鑽木孔,偶然碰著,不是實在功夫,歡喜魔早已附心了。或有靜中覺得清清淨淨很好過,動中又不行,因此避喧向寂,早做了動靜兩魔王的眷屬。諸如此類,很多很多,初用功摸不到路頭實在難,有覺無照,則散亂不能「落堂」 ;有照無覺,又坐在死水裡浸殺。

(二)初用心的易—放下來單提一念

用功雖說難,但摸到頭路又很易。

什麼是初用心的易呢?沒有什麼巧,放下來便是。

放下個什麼?便是放下一切無明煩惱。

怎樣才可放下呢?我們也送過往生的。你試罵那死屍幾句,他也不動氣;打他幾棒,他也不還手。平日好打無明的也不打了,平日好名好利的也不要了,平日諸多習染的也沒有了,什麼也不分別了,什麼也放下了。諸位同參呀!我們這個軀殼子,一口氣不來,就是一具死屍,我們所以放不下,只因將它看重,方生出人我是非、愛憎取捨。若認定這個軀殼子是具死屍,不去寶貴它,根本不把它看作是我,還有什麼放不下?只要放得下,二六時中,不論行住坐臥,動靜閒忙,通身內外只是一個疑念,平平和和不斷的疑下去,不雜絲毫異念,一句話頭,如倚天長劍,魔來魔斬,佛來佛斬,不怕什麼妄想,有什麼打得你閒岔,那個去分動分靜,那個去著有著空。如果怕妄想,又加一重妄想;覺清淨,早已不是清淨;怕落空,已經墮在有中;想成佛,早已入了魔道。所謂運水搬柴,無非妙道;鋤田種地,總是禪機。不是一天盤起腿子打坐,才算用功辦道的。

 

二、老用心的難易

(一)老用心的難—百尺竿頭不能進步

什麼是老用心的難呢?

老用心用到真疑現前的時候,有覺有照,仍屬生死;無覺無照,又落空亡。到這境地實在難,很多到此灑不脫,立在百尺竿頭,沒法進步的。有等因為到了這境地,定中發點慧,領略古人幾則公案,便放下疑情,自以為大徹大悟,吟詩作偈,瞬目揚眉,稱善知識,殊不知已為魔眷。又有等錯會了達摩老人的「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和六祖的「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的意義,便以坐在枯木岩為極則。這種人以化城為寶所,認異地作家鄉,婆子燒庵,就是罵此等死漢。

(二)老用心的易—綿密做去

什麼是老用心的易呢?

到這時只要不自滿,不中輟,綿綿密密做去,綿密中更綿密,微細中更微細,時節一到,桶底自然打脫。如或不然,找善知識抽釘拔楔去。

寒山大士頌云:「高高山頂上。四顧極無邊。靜坐無人識。孤月照寒泉。泉中且無月。月是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不是禪。」

首二句,就是說獨露真常,不屬一切,盡大地光皎皎地,無絲毫障礙。次四句,是說真如妙體,凡夫固不能識,三世諸佛也找不到我的處所,故曰無人識。孤月照寒泉三句,是他老人家方便譬如這個境界。最後兩句,怕人認指作月,故特別提醒我們,凡此言說,都不是禪呀。

丙、結論

就是我方才說了一大堆,也是扯葛藤、打閒岔,凡有言說,都無實義。古德接人,非棒則喝,那有這樣囉唆,不過今非昔比,不得不強作標月之指。

諸位同參呀!究竟指是誰?月是誰?參!

 

三、參禪警語

心即是佛,佛即是覺。此一覺性,生佛平等,無有差別。空寂而了無一物,不受一法,無可修證。靈明而具足萬德,妙用恒沙,不假修證。只因眾生迷淪生死,經歷長劫,貪瞋癡愛,妄想執著,染汙已深,不得已而說修說證。所謂修者,古人謂為不祥之物,不得已而用焉。

此次打七,已經三個半七,還有三個半七。下三個半七,身心較為純熟,用功當比前容易。諸位不可錯過因緣,務要在下三個半七內,弄個水落石出,發明心地,才不辜負這個難得的機緣。

這二十多天來,諸位一天到晚,起早睡遲,努力用功,結果出不了四種境界:

一者、路頭還有搞不清的,話頭看不上,糊糊塗塗,隨眾打盹,不是妄想紛飛,就是昏沉搖擺。

二者、話頭看得上,有了點把握,但是死死握著一片敲門瓦子,念著「念佛是誰」這個話頭,成了念話頭。以為如此可以起疑情,得開悟,殊不知這是在話尾上用心,乃是生滅法,終不能到一念無生之地。暫用尚可,若執以為究竟實法,何有悟道之期?晚近禪宗之所以不出人了,多緣誤於在話尾上用心。

三者、有的會看話頭,能照顧現前一念無生,或知念佛是心,即從此一念起處,驀直看到無念心相,逐漸過了寂靜,粗妄既息,得到輕安,就有了種種境界出現:有的不知身子坐在何處了,有的覺得身子輕飄飄的上騰了,有的見到可愛的人物而生歡喜心的,有的見到可怕的境界而生恐怖心的,有的起淫欲心的,種種不一。要知這都是魔,著即成病。

四者、有的業障較輕的,理路明白,用功恰當,已走上了正軌的,清清爽爽,妄想若歇,身心自在,沒有什麼境界。到此地步,正好振起精神,用功向前,惟須注意枯木岩前岔路多,有的是在此昏沉而停住了。有的是得了點慧解,作詩作文,自以為足,起貢高我慢。

以上四種境界都是病,我今與你們以對治之藥。

第一、如話頭未看上,妄想昏沉多的人,你還是看「念佛是誰」這個誰字,待看到妄想昏沉少,誰字不能忘了時,就看這一念起處,待一念不起時,即是無生。能看到一念無生,是名真看話頭。

第二、關於執著「念佛是誰」 ,在話尾上用心,以生滅法為是的人,也可照上述的意思,即向念起處看到一念無生去。

第三、關於觀無念已得寂靜輕安,而遇到任何境界的人,你只照顧本參話頭,一念不生,佛來佛斬,魔來魔斬,一概不理他,自然無事,不落群邪。

第四、關於妄念已歇,清清爽爽,身心自在的人,應如古人所說:「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由一向至極處邁進,直至「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再撒手縱橫去。

以上所說,都是對末法時期的鈍根人說的方法。其實宗門上上一乘,本師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會上拈花之旨,教外別傳,歷代祖師,惟傳一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落階級,不假修證,一言半句即了,無一法可得,無一法可修,當下就是。不起妄緣,即如如佛,哪裡有許多閒話呢。

 

四、除夕普茶示眾

諸位上座,今天又是臘月三十日了,大眾都認為是過年。常住沒有好供養,請諸位多吃杯茶。照曆書規定,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十二個月,二十四個節氣。

人事上的措施,多是應著天時而來的。如農人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工人的起工停工;商人的開張結賬;學校的開學放假。我們出家人的結制解制、請職退職,無一不是根據天時節令而來的。一般人認為過年是個大關節,要把一年的事作個總結,同時要休息幾天。

你我有緣,僥倖今日同在雲門,平安過年。這是佛祖菩薩的加庇,龍天的護持,亦由大家累劫栽培之所感。但我們自己平安過年,不可忘記那些痛苦不堪的人。我們不可貪圖歡樂,要格外的省慎,深自懺悔,精進修持,自利利他,廣培福慧。年老的人,死在眉睫,固要猛進;年輕的人,亦不可悠忽度日。須知黃泉路上無老少,孤墳多是少年人。總要及早努力,了脫生死,方為上計。

我們本來天天吃茶,何以今天名「吃普茶」呢?這是先輩的婆心,藉吃普茶提醒大家。

昔趙州老人,道風高峻,十方學者參禮的甚眾。一日有二僧新到。

州指一僧問曰:「上座曾到此間否?」

云:「不曾到。」

州云:「吃茶去。」

又問另一僧云:「曾到此間否?」

云:「曾到。」

州云:「吃茶去。」

院主問曰:「不曾到教伊吃茶去且置,曾到為什麼也教伊吃茶去?」

州云:「院主。」

院主應:「喏。」

州云:「吃茶去。」

如是三人都得了利益。後來傳遍天下,都說「趙州茶。」

又如此地雲門祖師,有學者來見,就舉起胡餅;學者就領會了。所以天下相傳,「雲門餅」 、「趙州茶」 。

現在諸位,正在吃茶吃餅,會了麼?如若未會,當體取吃茶的是誰?吃餅的是誰?大抵古人念念合道,步步無生,一經點醒,當下即悟。今人梵行未清,常常在動,念念生滅,覆障太厚,如何點法,他亦不化。所以諸位總要放下一切,不使凡情妄念,染汙自己的妙明真心。

古人說:「但盡凡情,別無聖解。」

你現在吃花生,若不知花生的香味,就同木石。

若知花生的香味,就是凡夫。

如何去此有無二途處,就是衲僧本分事。

縱然超脫了這些見解,猶在鬼窟裡作活計。

大家仔細,放下身心,莫隨節令轉,直下參去。

 

五、修與不修

講修行,講不修行,都是一句空話。你我透徹了自己這一段心光,當下了無其事,還說什麼修與不修?試看本師釋迦牟尼佛的表顯,出家訪道,苦行六年證道,夜睹明星,歎曰:「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則清淨智、自然智、無師智,自然現前。」以後說法四十九年,而曰:「未說著一字。」自後歷代祖師,一脈相承,皆認定「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橫說豎說,或棒或喝,都是斷除學者的妄想分別,要他直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假一點方便葛藤,說修說證。佛祖的意旨,我們也就皎然明白了。

你我現前這一念心,本來清淨,本自具足,周遍圓滿,妙用恒沙,與三世諸佛無異。但不思量善惡,與麼去,就可立地成佛,坐致天下太平。如此有什麼行可修,講修行豈不是句空話嗎?但你我現前這一念心,向外馳求,妄想執著,不能脫離。自無始以來,輪轉生死,無明煩惱,愈染愈厚,初不知自心是佛。即知了,亦不肯承當,做不得主,沒有壯士斷腕的勇氣,常在妄想執著中過日子。上焉者,終日作模作樣,求禪求道,不能離于有心。下焉者,貪瞋癡愛,牢不可破,背道而馳。這兩種人,生死輪轉,沒有已時,講不修行,豈不又是空話。

所以大丈夫,直截了當,深知古往今來,事事物物,都是夢幻泡影,無有自性,人法頓空,萬緣俱息,一念萬年,直至無生。旁人看他穿衣吃飯,行住坐臥,一如常人,殊不知他安坐自己清淨太平家裡,享受無盡藏寶,無心無為,自由自在,動靜如如,冷暖只他自己知道,不惟三界六道的人天神鬼窺他不破,就是諸佛菩薩也奈他不何,這樣還說個甚麼修行與不修行呢。

其次的人,就要發起志向,痛念生死,發慚愧心,起精進行,訪道力參,常求善知識,指示途徑,勘辨邪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曝之。」漸臻於精純皎潔,這就不能說不修行了。

上來說的不免遷上就下,仍屬一些葛藤,明眼人看來,要認為「拖泥帶水」。然祖庭秋晚,去聖日遙,為應群機,不得已而如此囉唆。究實論之,講修行,講不修行,都是空話。直下無事,本無一物,哪容開口。菩薩呀!會嗎!

 

六、附錄

1)參禪與念佛

念佛的人,每每毀謗參禪;參禪的人,每每毀謗念佛。好像是死對頭,必欲對方死而後快,這個是佛門最堪悲歎的惡現象。俗語也有說:「家和萬事興,家衰口不停。」兄弟鬩牆,那得不受人家的恥笑和輕視呀。

參禪念佛等等法門,本來都是釋迦老子親口所說。道本無二,不過以眾生的夙因和根器各各不同,為應病與藥計,便方便說了許多法門來攝化群機。後來諸大師依教分宗,亦不過按當世所趨來對機說法而已。如果就其性近者來修持,則哪一門都是入道妙門,本沒有高下的分別。而且法法本來可以互通,圓融無礙的。譬如念佛到一心不亂,何嘗不是參禪;參禪參到能所雙忘,又何嘗不是念實相佛。禪者,淨中之禪;淨者,禪中之淨。禪與淨,本相輔而行,奈何世人偏執,起門戶之見,自讚毀他,很像水火不相容,盡違背佛祖分宗別教的深意,且無意中犯了毀謗佛法,危害佛門的重罪,不是一件極可哀可愍的事嗎?望我同仁,不論修持哪一個法門的,都深體佛祖無諍之旨,勿再同室操戈,大家協力同心,挽救這只浪濤洶湧中的危舟吧。

2)上堂法語

黃梅時節,陰晴無常,我輩用功,亦復如是,古人目之如隔日瘧。若是真實究竟,此道豈有今朝來日,專要一念萬年,方能相應。且道相應個什麼?如若未然,看取黃梅時節,陰晴無常,還有此等名目否?虛空尚且假名,妙理誰來安號?名言皆虛,當處無生。無生之理,隨緣應現。故所以一切塵中一切塵,一切心中一切心;一切心中一切塵,一切塵剎亦復然。會得隨緣應化,順理度時,如其不然,即午吃飯是誰下口—參!

3)小參法語

卓柱杖云:「喚作柱杖則觸,不喚作柱杖則背。」即此觸背二字,便是生死根本。觸即是逐境生情,則有我人是非;背即是違背己靈,則違佛祖聖道。如此對待,便落坑塹。開口動舌,非有即無。知解不清,焉得解脫?汝等參禪,必要話頭親切,頓發疑情,看他是個什麼道理,一句分明,蓋天蓋地。若道有無不立,又是矯亂外道,到這裡畢竟有個出身處。於此透得,才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瞞卻。

經云:縱經塵點劫。不如一日修無漏業。

且道如何是無漏業?

但於事上通無事,見色聞聲不用聲。

 

4)參禪偈十二首

一  參禪不是玄,體會究根源;

   心外原無法,那云天外天。

二  參禪非學問,學問增視聽,

   影響不堪傳,悟來猶是剩。

三  參禪非多聞,多聞成禪病;

   良哉觀世音,返聞聞自性。

四  參禪非徒說,說者門外客;

   饒君說得禪,證龜返成鱉。

五  參禪不得說,說時無擁塞,

   證等虛空時,塵說與剎說。

六  參禪參自性,處處常隨順,

   亦不假磋磨,本原常清淨。

七  參禪如採寶,但向山家討,

   驀地忽現前,一決一切了。

八  參禪一著子,訣云免生死,

   仔細拈來看,笑倒寒山子。

九  參禪須大疑,大疑絕路歧,

   踏倒妙高峰,翻天覆地時。

十  參禪無禪說,指迷說有禪,

   此心如未悟,仍要急參禪。

十一 參禪沒疏親,貼然是家珍,

   眼耳身鼻舌,妙用實難倫。

十二 參禪沒階級,頓超諸佛地,

   柱杖才拈起,當觀第一義。

 

5)答陶冶公居士十二問

(一)問:經云理可頓悟,若人信得自心之理,可稱悟否?抑屬知解,不名為悟?

 答:頓悟斷惑親見,名正見。由聞入信,惑業未脫,名為知解。

 

(二)問:所謂實悟者,果別有一番境界,剎那真性流露耶?

 答:喻以二人,一人親到縉雲山,一目了然。一人未到,依圖表說,疑惑不無。

 

(三)問: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其界說如何?亦同三關否?

 答:由習有厚薄,權有關辨之說。若本具自性,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四)問:祖云若人一念頓了自心,是名為心,作何解說?

 答:果真明自心,如伶人登臺,一任悲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五)問:參話頭,看起看落,孰者為當,真參實學下手功夫如何?

 答:若真用功人,法法皆圓。若初心人,返觀能參看者是誰。

 

(六)問:欲塞意根,除著看話頭,尚有其他方便否?

 答:放下一著。

 

(七)問:吾人日常見色聞聲,是真性起用否?抑係識用事耶? 

 答:是則總是,非則皆非。

 

(八)問:欲在一念未生前著力,有何方便?

 答:早生了也。

 

(九)問:宗云何離心意識參,意識當離,心性亦應離乎?離之云者,殆即無住心之謂歟?

 答:是離離者。

 

(十)問:欲做反聞聞自性功夫,但耳不能如眼之可以閉而不見,有何方便?

 答:心不逐境,境不礙人,返是何物。

 

(十一)問:獨頭意識從何而來,起時如何對治?

  答:來亦是幻,對治什麼?

 

(十二)問:若人信得及即心即佛,平日但做保任功夫,不令走作攀緣,不參話頭可乎?

  答:知即便休,參與不參,妄想恁麼?

 

6)虛雲老和尚路逢知己述記

光緒三十年甲辰六十五歲(一九O四)

虛雲老和尚路逢知己述記

為重修雞足山缽盂庵募化事,予獨往騰衝,由下關至永昌,過和木樹。此地數百里觕犖難行,官民從來未曾修理。聞土人言,有一外省僧人,自發心苦行修路,不募捐,任來往者助伙食。數十年來,不曾退變,此路得該僧修理,十九通行,蒲漂人甚德之,欲修孔雀明王寺居之,他不願,只顧修路。

予聞而異之,循道前進。將暮,遇於途,見其荷鋤攜畚將歸也。上前問訊,彼瞠目不語,予亦不顧,隨伊到寺。見其放下鋤具,上蒲團坐。予參禮,他亦不視、不語,予亦向伊對坐。

次早,伊作飯,予為燒火。飯熟,亦不招呼,予取缽盛食。食畢,伊荷鋤,予負箕,共同搬石挖泥鋪沙,共同起止。如是十餘日,未造一語,彼此安之。

一夕明月如晝,予在寺外大石上趺坐,夜涯未歸。

伊輕步至予後背,大喝曰:「在此做什麼?」

予微啟目緩聲應曰:「看月。」

伊曰:「月在何處?」

予曰:「大好霞光。」

伊曰:「徒多魚目真難辨,休認虹霓是彩霞。」

予曰。「光含萬象無今古,不屬陰陽絕障遮。」

伊執予手大笑曰:「深夜請回休息。」

次日,歡然敘話,自言:「是湘潭人,名禪修,少出家。二十四歲在金山禪堂,得個休歇處。後朝山到藏,由緬回國,見此路崎嶇,人馬可憐,因感持地菩薩往行,獨修此路,在此數十年。現八十三歲矣,不曾遇知己,今幸有緣,始一傾吐。」

予亦告以出家因緣。

次日早飯後,予告辭,彼此大笑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