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音老人著
載於『廣化文選』
近來差不多在全國各地,圍繞著關於淨土宗的異方便—「帶業往生」展開了熱烈的爭論。一方說:要真能往生,須將妄業消去;另一方則說:不需要,可以帶業往生。雙方各說各有理,互不相融。
持「消業往生」論的人說:「帶業往生」是害人的謬論。它非但毀滅了淨宗行人臨終往生的願望;也傷害了整個淨土宗的嚴淨、肅穆的形象。因為「業」本身就是污染、是障礙。與淨土既不相應,而且是障道之因,何能帶著它往生西方佛土?所以佛、菩薩從未在各種經論上說過「帶業往生」的這一非常錯誤的說法。
主張「帶業往生」論的人則說:「帶業往生」一詞雖不是佛、菩薩直接說的,但在經論中,不無這種含意。比如『那先比丘經』云:「如持大石置於船上,藉船力故,石不沉沒。若無其船,小石亦沒。」石喻世人所造的「業」,船喻佛力。這不是很明顯的說藉佛力故,可以帶業往生嗎?所以我們淨宗行人,只要信堅願切,一心念佛,不用消什麼業,臨終決定往生。那種消業往生的論調是魔說,不可信賴,要將它徹底打倒、消滅。
這兩種論點各執一詞,相持不下。搞得佛教界內沸沸騰騰,莫衷一是,使後學者無所遵循,不知如何修持方合道妙。因之要請諸方大德,各抒己見,熱烈討論一下,得出個正確結論,掃清疑雲,以正視聽,而免後學步入歧途。
要評判這一問題的孰是孰非,先要將這二種論點的由來搞搞清楚,然後經過比較討論,就不難看出它們的矛盾所在,從而歸納出正確的結論。
按這兩種論點之所以各執己見,互相水火者,不外以下數因:
◎甲、持「消業往生」論者
一、見近時的淨宗行人不肯老實念佛,只悠悠泛泛地隨眾做做早晚課,像小學生交課卷似的,做完了課誦,就算念佛事畢了。不再用功念佛,來改造自己執著、貪戀的妄習,轉換自己的妄想、妄念,以消滅自己的心垢,而往往把將來往生淨土的責任,單單推卸在阿彌陀佛身上。如若臨終不見佛、菩薩來接引,生不到西方,誤認為那是佛、菩薩的責任。因此蓮池大師曾有「念佛者多,生西者少」的感嘆。這都是念佛行人心不專切,只圖便當,而貽誤了自己。所以要大敲警鐘,提倡「消業往生」來警醒昏夢迷茫的念佛群眾。
二、現時很多念佛的人,誤解了「帶業往生」的含義。以為我們只要有信有願而且早晚也做課誦,縱或做了些不甚好的事也無妨礙,橫豎可以帶業往生嘛!
筆者在沈家門見有很多人在晒魚蝦,問他們說:「你們舟山一帶不是大多數人都信佛嗎?」他們說:「是呀!我們都是佛教徒。」我不禁疑惑地問道:「那麼,你們為什麼還要殺生呢?」他們說:「我們是帶業往生呀!」
他們把「帶業往生」一詞作如是見解,豈不毀壞了淨宗的聖潔形象?
三、為了澄清淨宗近來的腐朽污染的不良之風,以振興佛教,所以要高唱「消業往生」,以振聾發聵,而期淨宗行人真正能往生西方,而不是空喊口號,以免淨宗的旨被湮滅而漸趨消亡。
◎乙、主張「帶業往生」論者
一、怕人有畏難情緒,不敢信入修持,而毀傷了淨宗,斷送了眾生的慧命。
二、誤解了「消業往生」的難度,不知怎樣才算消業,才得往生。一般以為要將無明除盡,業盡情空,方始為消業。這豈不太難,能有多少人做得到?所以要堅決反對。
三、未真正了解「帶業往生」內含的精義。只知帶業便當,而不知所帶的是何業,更不了解心心念佛時,正是在最切近處消除自己的心業,為將來往生的正因。
從上述二種觀點看來,不論是「消業往生」論者還是「帶業往生」論者,都是從善良的心意出發,都是為了保護淨宗行人確實能往生西方,以免貽誤失敗。既然大目的完全一樣,並無水火不能相容之處,就不難從中合其同、融其異而求得一致的結論了。
欲得到一致的結論,應先從「業」字上來探討論證,因這二個論點的中心問題都是「業」。那麼「業」究竟是什麼呢?『起信論』說:「無明為因生三細。」這三細相的第一相就是「業相」。什麼是「業相」呢?原來我人從無始以來真如不守自性,迷於無明,不覺而心動,這就是「業」。所以「業」是「動作」義,在經中稱為「惑業」。所謂相者,因心動迷本圓明,將本有無相之真如,變起虛空四大之妄相,即法相宗所說的相分;將本有之智光,變為能見之妄見,是為見分。一切眾生世界有相之萬法,皆依此見、相二分之所建立。此見、相二分亦即『起信論』三細相的第二「能見相」和第三「境界相」。
從是可知,業就是造作。而眾生迷悟有別,造的業就不同,所感的果報也各別。凡夫所造的為有漏業,感三界六道分段生死之報;二乘所造的為無漏業,感方便有餘土之果報;菩薩所作的為非有漏非無漏業,感實報莊嚴土之果報。
凡夫癡迷過甚,執幻境為實有,迷假相而為真。為滿足一己的私欲,不惜廣造惡業,故生死不了,輪回不息。今欲往生淨土,橫超三界,若不將這生死根本—迷相而妄動的業—消去,如何得遂初心,真正達到往生淨土的願望。
或曰:「往生淨土,是憑阿彌陀佛偉大宏深的慈悲願力接引,何須消業才得往生?」答曰:「惑業不淨,勢必迷戀著娑婆世界上的一切假相,佛雖來接引,但因心迷染業而不見佛,錯失往生的良機。」永明壽禪師云:「佛如天上之月,影現千江萬水,但污水不見。念佛人心不明淨,猶如污水不能現月而不見佛。」臨終不見佛,如何能往生?
有好多念佛人,或因貪念著金銀財寶而落為守財鬼;或因迷戀妻子兒女而墮為看家鬼;或貪戀色身及迷於墳墓陪葬的美好莊嚴而淪為守屍鬼等等。古德說:「抱樁搖櫓,無有是處!」這就是說,如我們欲生西方,但又迷戀著娑婆世界不放,就如抱著岸上的木樁去搖櫓,再用多大的力,船也不能前進,西方如何得生?
這樣說來,生西豈不很難嗎?不!一點也不難!不見佛說:「念一句彌陀聖號,能消八十億劫生死重罪!」我們現在天天念佛,時時念佛,不是只念一句佛,還怕什麼業不能消、罪不能除呢?所以消業往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我們看破這娑婆世界的一切聲、色、貨、利、妻、財、子、祿,皆如夢、幻、泡、影,不可得而不去追求、貪戀它,反過來,全心全意地用「心念耳聞」的念佛法來勤勤懇懇地著力念佛,再大的業也不難消亡於無所有之鄉了。
或問:「為什麼這樣容易呢?」因為業從心生,非從別來。如今我們心心不異,念念在佛。佛就是心,心就是佛;全心是佛,全佛是心,還有業的立腳處嗎?
再說,當我們臨終往生的剎那,只見阿彌陀佛與諸聖眾前來接引,其他一無所見,還有什麼業不業?這不就是以我們平時念佛的功夫將業消去了嗎?不也就是佛、菩薩的慈悲攝受力使我們把業消除了嗎?
這樣一說,「消業往生」論似乎站住腳了,那麼,「帶業往生」論豈不謬誤了嗎?不,「帶業往生」也無錯誤,因我們之所以能夠往生,全靠念佛功夫純熟,不再繫戀娑婆所致。這在術語中稱作「淨業成熟」。這「淨業」,雖非染業,不也是業嗎?帶它往生,難道不是「帶業往生」嗎?
下品往生人,心未空淨,還著相,還有處所,有生在,所以只能往生凡聖同居土,這「凡」字正指帶業之眾生也。若是上品,生即無生,無生即生;一方即是十方,十方即是一方;淨穢不別,東西不分;心空意淨,而不見空淨,絕學無為而莫知無為,也就無所謂帶業不帶業了,不帶業不就是業消除了嗎?
或許有人說,淨業成熟稱為帶業往生似乎有些勉強。那麼,讓我們再來進一步討論一般人所謂的帶業往生的染業。我等眾生從無始曠劫以來,迷而不覺,執相習深,積垢厚重。今雖經勤苦用功念佛,有所覺悟,曉了世、出世法皆不可得,業障、罪衍更如空花水月,根本無有。理雖深悟,但舊習卒難頓除,還須久久掃蕩打磨,方始漸臻上乘,絕非一下子即能將無明習障徹底消盡的。
在禪宗,開悟的人謂登初地,為見道位;在相宗為通達位,後面還有從二地至十地之修道位,與十地以上至佛果的究竟位。這須行者努力用功將無明習障一分分的除去,方能一位位地升將上去。誰能一生成辦,消盡無明,頓證佛果呢?
經中說等覺菩薩尚有最後一分無明未盡。這未盡的一分無明,不就是業嗎?等覺菩薩尚有業在,又誰能一生證到等覺菩薩呢?帶著未盡的餘業往生不正是帶業往生嗎?
所以說,帶業往生並沒有錯,只不過不要把它的含意搞錯了,誤認為念佛也可以做點壞事,橫豎可以帶業往生就是了。
綜上所述,我們念佛,正是在做消業的功夫。往生淨土,原是消了惑業而去的,而這業又是假佛慈力消除的,沒有什麼難處。正不必對「消業往生」這一論點恐懼而懷疑,更不用因疑懼而群情沸騰地急起反對。同時持「消業往生」論者,也用不著因佛經中無有「帶業往生」這一論據的金口親宣,而反對帶業往生,斥它是魔說,搞得大家不安,無所適從。
大家知道,時代不同,用以表達思想的語法和方式也不同,所用的詞彙當然也隨之有異。佛圓寂已二千多年,當時雖無「帶業往生」這一詞句,只要經文中含有這種意向就行了。因為帶業和消業從上面的論證看來表面似乎有異,而實質完全一樣,消業之中有帶業,帶業之中有消業,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沒有什麼矛盾,何必因一些小節而爭論不休呢?
另外,在這次爭論中,也有人主張帶業往生,只帶宿業,不帶現業的。當然,這一論點是從善意出發,恐人誤解於念佛修行後,仍做壞事,失去往生的機緣。但從立論的實質來看,意似欠妥。因為所謂宿業和現業,不外乎過去所造的和現在正造的業,或歷劫多生所造的業和現世此生所造的業二種意義。這從凡夫的妄念所顯示的三際—過、現、未看來,似乎義正言順,但從真如實際來看,這過、現、未,根本不存在。『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就是說這三際心皆係妄念幻現,而實不可得。因所謂三際者,是以「現在」為立腳點來分過去和未來的。但「現在」無立腳處,才說現在,已成過去。試看鐘表上的秒針,剎那不停地轉動,何曾有「現在」在?現在既無立足處,又哪裏有過去和未來呢?所以『華嚴經』說:「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當下這一念心空,所謂過去和未來皆如空花幻滅,何處去覓三際?三際不可得,故不應說只帶宿業,不帶現業。
復次,上面說過,業是動作義。不僅是做了壞事才是業,做好事也是業。我人一生中不知造了多少業,而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偶而做了些壞事,恐怕在所難免;有時存心做好事,反而害了人,變為壞事;或許做了壞事,自己一時還不知道。如說帶業往生,只帶宿業,不帶現業。那麼,這些人不論做好事的還是做壞事的,豈不是都不能往生了嗎?
假如真是這樣,為什麼『觀無量壽佛經』又說「縱是五逆十惡人,臨終遇善知識,為之開示,一心悔過,十念亦得往生」呢?
佛無虛語,經無妄言,這類五逆十惡人,臨終十念亦得往生,這不是證明帶著立論者所說的「現業」也能往生嗎?由此可知帶業往生是不分宿業和現業的。
再說「業」原是我們無明妄動所致,今一旦醒悟,以真智慧光一照,不論現業、宿業都一時消殞,所謂心空業亡,故五逆十惡人臨終十念可以往生。這猶如一間暗室,不論你關閉了多少年還是現在才封閉的,一旦門啟窗開或電燈打亮,黑暗馬上消滅,哪裏有現、宿之分?
說到這裏,或許有人要問,既然現業、宿業一下子能消去,為何上文又說帶有餘業往生呢?這一問問得好!業都消光了,還有什麼餘業可帶呢?須知房間的黑暗,雖一下被驅除去了,但因封閉年久,霉臭之氣一時尚不能盡除,須待久久通風和慢慢的掃刷、揩抹,才能漸漸恢復舊觀。這一時未除盡的霉臭之氣,猶如我們未盡的餘業,所以要帶之往生啊!
最後,我們把這些問題搞清楚了,還希望過去誤把早晚課誦認作念佛事畢的人,改正錯誤,除早晚課外,還要像參禪一樣的端坐念佛。古德教我們每天要念十萬佛號,就是希望我們心不放逸地將妄心轉換為佛心,作為將來真正往生之資糧。我們果能照辦,並且眾善奉行,諸惡不作,那決定是萬修萬人去,還有什麼疑慮恐懼呢?!祝大家安祥自在,上品往生安養!
元音老人著
原載於『禪』刊一九九O年第二期
『悟心銘』全文
淺釋
心中心密法,係藉佛菩薩慈悲加被之力修行,故易於得定,打開本來,證悟真心。譬之旅行,自力修行者,全靠自己兩腳行走,修心密則如乘船、乘車,更或乘飛機,所以快速、穩當,有事半功倍之效。
先師驤陸公,為扶助心密行人更加快速地了悟真心、超凡入聖起見,著有『悟心銘』一首,共四十句,每句四字,共一百六十字,雖文短而字少,但義理豐富深長。整個成佛之真諦和修心要訣,均宣示無遺。誠可謂文約義豐,言簡意賅之精要著作,亦現代不可多得之悟心評唱!學者如於修法之餘,每天將其朗誦幾遍爛熟於胸中,久久自於境緣上一觸即發,由真實體中得大機大用。茲為幫助後進者了達其含蓄之玄旨,易於悟心起見,乃逐句淺釋,尚望學人珍重,勿輕視之!
⊙『悟心銘』全文
不是有心 不是無心 不是不見 不是不聞 了了覺知
不著見聞 蕩然無住 是名無心 心若無住 妄依何立
妄既不立 夙障自除 問心何來 因境而起 境亦不有
同屬幻影 妙用恒沙 盡是緣心 緣心息處 頓證無生
無生實相 非可眼見 杳杳冥冥 其中有精 證悟之者
名曰見性 是故無求 心自寧一 無心可惑 即是大定
得大定者 無動無靜 無得無失 無喜無瞋 本位不移
起應萬機 不變隨緣 即無生死 成佛要訣 如是而已
⊙淺釋
『悟心銘』開始即說:「不是有心,不是無心。」
這二句把妙明真心之體和妙用和盤描繪出來。以妙明真心,既不屬有,亦不是無。你說它有,無相可見,無聲可聞;你說它無,語默動靜,行住坐臥,無一不是它在起作用。古德譬之「海中鹽味」,「色裏膠青」,雖不能目睹,而體實不無。釋迦文佛告訴我們,它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的大寶藏。所謂真空者,別於頑空和斷滅空,以妙有故,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所謂妙有者,別於妄有或實有,以真空故,有而不有,不有而有也。
次就相用說來,也是非有非無,非無非有的。你說它無,形形色色歷然現前,而妙用恒沙;你說它有,一切色相,皆因緣所生,無有自體,所起事用,宛如水月空花,無可把持。
『心經』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說色空不二,非有非無。以一切色相皆是真空妙體之所顯現,而真空妙體亦不能離開色相而顯其用,更非離色相而別有。譬如水起之波,水即是波,波即是水,離波即不可得水,離水亦不可得波。吾人用功,既不可執色相為實有而粘著不捨,更不能偏離色相,廢有而著空。故不論上座習定,下座起用,均須無所取捨,方契中道之理,走上真空妙有的大道。
學者修法,修至妄念消融時,則能念之心,所持之咒,一時脫落,內而身心,外而世界一齊消殞,化為烏有。淨裸裸一絲不掛,赤洒洒一塵不染,但了了分明,非同木石。這一絲不掛一片虛明的是什麼?不是當人非有非無之妙明真心,歷歷現前,又是什麼?!當斯時也,色空不能到,有無不能及;說無之時,周遍法界,說有之時,纖毫不立;諸子百家,百工技藝,乃至諸佛淨土,恒沙眾生,無不融會於中矣。
第二句:「不是不見,不是不聞。」
這教我們做功夫,不可死做,而要活潑潑地歷境練心;不要閉目不見,塞耳不聞,須要見無所見,聞無所聞,才能靈活妙用,證成大道。我常見一些錯用功者,閉著眼睛,不見事物,塞住耳朵,不聞音聲,以為這樣就能把心練空,成道了。殊不知縱然你閉目塞耳、心不接境時,可以做到心死不動,一旦開眼去塞,心對境時,妄心又不免隨著色聲轉動不停。以除境滅心,非真了故,何況在閉目塞耳時,內心未必不在暗暗蠢動哩!另外,閉目塞耳,更有一大過患,假如學者用閉塞的功夫,真正做到心死不動了,那又做到黑山背後死水中去了,非但不能成佛,且有淪為土木金石之虞。所以學者不可不慎!要真正做到心不為境轉,還靠在境界上鍛煉。宗下所謂:「在地上跌倒,還在地上爬起!」離境趨空,終成泡影!
『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色聲,皆因緣生,無有實體;任你美色當前,妙聲充耳,俱不過陽焰、空花、海市蜃樓,一時假現。認清此理,再經時日之推移,和千萬次境上的艱苦鍛煉,自然心寧神靜,遇境安然不動。洞山禪師『五位君臣頌』頌第四位「偏中至」修道位云:「偏中至,二刃交鋒不須避,好手還如火中蓮,丈夫自有衝天志!」即教我們活潑用功,歷境練心,不須迴避見聞,以啟將來之大機大用也。
第三句:「了了覺知,不著見聞!」
這是承上二句「不是不見,不是不聞」,而進一步申說應怎樣靈活地做功夫,方不致走入歧路。我人修行,是成活佛,所以不是死坐不動,沉空滯寂,坐在黑山背後,可以了道的。
雲門云:「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明白暢曉地告訴我們,你要徹見真心嗎?就在你現前見色聞聲處。了悟這見色聞聲底是誰?離開這見色聞聲底,你就無處去尋覓它了;假使你著在見色聞聲上,又被聲色所迷,也見不著它了。這是何等靈活的功夫,豈是死坐不動,不見不聞可以見道的?又云:「玄虛大道本無著,見色聞聲不用聾!」可見做功夫須活做不可死做;死做不但不能成道,還有流入魔外之虞。所以先師告訴我們,做功夫須在行住坐臥、動靜閑忙處活用,不可如木石無知,而要了了分明;雖了了分明而又不可著在聲色上!換句話說,就是要見無所見,聞無所聞,而不是不見不聞,這樣才得靈活妙用。即或在座上也要正念昭昭,了了分明而不可茫然無知,落入昏沉或無記。
永嘉大師云:「惺惺寂寂是,惺惺狂想非;寂寂惺惺是,寂寂無記非。」即此「了了覺知,不著見聞」之註腳也。
第四句:「蕩然無住,是名無心。」
我們平常認為無心,就是一念不生,而一念不生,就是壓念不起。所以大家都用死壓功夫,壓住念頭不讓它起來,以為一個念頭沒有就是好功夫,更以為一念不生的時間,由短而長,便是功夫的上上升進,殊不知這樣死做下去,非但不能成佛,成個土木金石倒有份在!因為佛是活潑潑的大覺者,恒沙妙用的偉丈夫,豈是如木石的死硬塊,毫無知覺的塑雕像。做功夫,不在多種多樣的差別境上鍛煉自己,心無所住,只是死壓心念不起,還能起什麼妙用?
不見六祖大師當年救臥輪公案?臥輪禪師初以為壓念不起是好功夫,故有頌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六祖一見,知走入死水歧途,故救之云:「惠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臥輪知錯改正,方始入道。
是知無心,不是壓念不起,更不是無念之時,由短而長,方為增進,真正無心的功夫,是儘管應緣接物而心無所住;儘管日理萬機而意無所染。衷心猶如水上繪畫一樣,一筆起處,水面馬上會合,毫無痕跡,這才是無心的真好功夫。
『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個「應無所住」的「應」字,往往被人誤解作「應當」、「應該」的「應」字。其實不然,這個「應」字是「應緣接物」的「應」,是教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應付一切事件,接應所有人物,都要心無所住,蕩然無染。而不是只告訴我們在理地上應該或應當無所住著的。我們倘能應緣而無所住,則恒沙妙用的靈活真心自然無所遮蔽地時時現前了。
所以無念是活的,是應緣而無所住染;不是壓念不起,死在那裏不動。我們只要念起無住,不攀緣,不停留,隨用隨息,即是無念。僧問趙州:「如何是無念?」州云:「急水上打球子!」趙州後更反問投子:「急水上打球子,意旨如何?」投子云:「念念不停留!」可見念起無住即無念,而不是一念不生方為無念也。又懶融禪師『無心頌』云:「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即正在用心時,亦不見有心起用,道盡無心的意旨和妙用矣。
第五句:「心若無住,妄依何立?」
修道人個個討厭妄心,要消滅它,打倒它。殊不知妄本不有,只是思想作祟,一切外境宛如水月,皆非實有,眾生無知,誤認為有,執而不捨,乃成為妄。倘能當下一覺,照破幻境,妄即化為烏有。如人做夢,正在做夢時,也認為實有,及至醒來,痕跡也無。
良由真心如鏡光,一切色、聲、香、味、觸、法,皆如鏡中所現之影。凡夫愚昧無知,背鏡光而取影,造業受報,生死不了;二乘聖人,雖不著塵境,但又背鏡影而住光,以有所住,又成法妄,只了分段生死,不了變易生死;一乘學者,悟透佛法、世法,不即鏡影,亦不離鏡影。以一切影像皆是鏡光所成,鏡即是影,影即是鏡;離鏡無影,離影無鏡,既不可背鏡住影,亦無須離影求鏡。既深知影鏡皆無所住,當能心無愛憎之情,境無取捨之住。
故學者不必怕妄,但深契一乘玄旨,於境無取無捨,無喜無瞋,則妄自除矣。
復次,眾多學者,莫不以「無明」難破,甚有談虎色變之慨。其實,所謂「無明」者,亦非實有,不過是妄心作怪,粘著塵境,迷而不覺,假名而已。行者果能當下凜然一覺,則妄境破,無明自銷。譬如千年暗室一燈能明,無須歷時消除。故所謂無明者,妄心者,只是我人不覺之故,倘能時時觀照,處處凜覺,令心清空廓澈,無所住執,還愁什麼無明不破,妄心不息哩!?
第六句:「妄既不立,夙障自除。」
良以心本通靈無礙,只以迷境著相而成障。所謂夙障者,即多生歷劫迷相造業而積累之妄習,迷障遮蔽本性之明,不得自在受用,而復痛苦、艱辛、煩惱無盡也。今既知一切事相本空,心不留礙,業且不有,虛妄之障,又將安寄?大梅禪師云:「一切業障在達人份上,如熱湯消冰,光明去暗,無所駐足。」蓋所謂障者,亦是假名,無有實體。經云:「罪從心生,還將心滅!」又云:「心生則種種障生,心滅則種種障滅!」倘能直下無心則妄無立處,妄既不立,則夙障自除矣。
或謂「現業易消,定業難免;心業易除,身業難滅」,此亦不可一概而論。不見達摩大師囑二祖神光曰:「子將有殺身之報,但為正法免遭毀謗故,此債可予免還。」又一古德中風嘴歪侍者笑謂云:「和尚終日訶佛罵祖今日受報了。」古德云:「爾隨侍我數十年如此看我?須知一切業障在祖師身上猶如空花水月雖還報猶如不還報而且要還即還要不還即不還你看我嘴歪不歪!」隨說隨用手一拍嘴巴嘴即正了並斥侍者云:「爾等執相眾生於本來空中作業障想於無償還中作償還想是以業障不了受累無窮也。」由此可知一切業障繫於心心果真空無所謂障更無所謂還不還。以無還無不還故正不必執不還為不還儘管還而猶不還也。僧問古德:「如何是業障?」德云:「本來空!」僧進問云:「如何是本來空?」德云:「業障!」本來空不是頑空或斷滅空而是一切事物、業障的當體本來就是空無所有。故二祖神光大師雖受初祖之囑於傳法三祖後仍去還殺身之債而無難色並於臨刑時高唱云:「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這是何等氣概此真了的弘範也。
第七句:「問心何來?因境而起。」
「心本無生因境有!」這是毘舍浮佛的名言?我人之心—即思想本來沒有因對境而生起影像,執著不捨,才生起妄想,這就是心。這個心是根—心、塵—境集合而生起的,所以叫作「集起為心」,它是六塵落謝的影子,純屬虛幻,無有實體。佛經中所說的「一切唯心造」和「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心」字就是指這個由客觀外境反映而生起的虛幻影像心,所以它也是外境,也是客體,而且也不離物質,不可把它看作主觀的心!當作主宰世界的真神而寶貝它。我們做功夫,既要不著森羅萬象的外境!更要把這幻影妄心銷盡。所謂內而身心,外而世界一起銷殞,妙明真心,方才現前。反是,把這虛幻心當作主觀實體!真性就被掩沒不見了。因之!我們所說「一切唯心造」的「心」字!是把它視作被消滅的客觀對象來處理的!並非說它是萬物的主宰者,這要請廣大學佛者搞清楚,不要誤會才好!
第八句:「境亦不有!同屬幻影!」
經云:「心不自心,因境故心;境不自境,因心故境。」這就把心與境,境與心的相因相成的關係說得一清二楚。心既因境而有,境亦不能離心獨立,因境係因緣生!無有自體。比如鏡影!雖有萬別千差之相,如無鏡光,影不能現;境亦如是,無心境無成,即或有美景佳境,無心領受鑒賞,有亦同無。以境不自境,不自謂為美妙勝境也。心與境既相對而生,離一即無,則境與心,皆非真實,同屬虛幻之影明矣。或許有人要說,娑婆世界所有景物,皆我人共業所招的業果,假而非真,謂為幻影,可以說得;至於西方極樂世界,乃阿彌陀佛多生歷劫精勤修行,為廣大眾生造福,積累功德,緣熟果滿所感之真境,似不可謂為幻影。
關於這一點,確應好好討論一下。因為現在修淨土的人很多,如不把淨土真相搞清楚,不明白淨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修行起來不易得力,更談不到深證念佛三昧,上品往生了。
首先就相來說,娑婆是業障眾生造業所招的五濁惡果,而極樂是彌陀願滿德圓所感的清淨世界,故一是穢濁醜惡,一是美妙莊嚴,大有區別。但土從心生,離心無土,離土無心;心即土,土即心。故經云:「欲淨其土,先淨其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是教我人識得淨土為何物,好下手用功證取,以免徒取外相,流入歧途。
既然土外無心,心外無土,心土不相分離,而一真法界—真心—又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則極樂淨土係從淨妙真心中流出,而娑婆穢土離清淨佛性亦何可得?以是,極樂雖淨,娑婆雖穢,同是真心中顯現之影像,猶如鏡光中顯現之影,雖有形式之殊,淨穢之別,但皆如水中之月,了不可得,絕不可因極樂為淨月影而妄謂可得也。
次就真假來說,『金剛經』謂:「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以相如上文所說皆鏡中之影了不可得,故假而非真,絕不因淨、穢、美、醜而分真假,所以極樂國土,雖盡善盡美,亦是虛妄之相。進一步來說,說真道假,皆是我等凡夫執相立名,妄加分別之過。以所謂真假,乃相對而有,離一即不可得,故皆假名。真假既相對而有,則說真之時,假即在其中矣;說假之時,真亦在其中矣。諺云:「假作真時真亦假。」於無真假處妄作真假,寧非庸人自擾?
復次,鏡必顯影故,有真心不無假相,無相無從顯示真心,故『彌陀經』宣示極樂莊嚴;影不離鏡故,有假相不無真心,無真心無從成其假相,故『金剛經』顯示妙體,一法不立。性相既不相離,密切有如水之與波,故見相即見性,無有一物可當情,故謂全假即真;見性不廢相,圓成差別妙用,故謂全真即假。真假假真,全是我人妄心作祟,實則靈妙真心,一物不立,有何真假之可言哉?
故如說極樂世界是真,則娑婆世界亦真;如謂娑婆係假,則極樂亦假。故淨穢二土皆從一真法界中流出,絕不可因在纏凡夫,迷昧真心,造業受報,而否定其靈性,謂所現穢土業相,非從佛性真心中宣流也。
再說極樂世界,有四土九品之別。最下層凡聖同居土,雖有種種莊嚴妙相,但方便有餘土與實報莊嚴土,則土愈高而相愈清淡妙微,至最高常寂光淨土,則更淨妙微明而一相不立。雖一相不立,亦不出上述三土之外。故執相修行者,只得下品往生,空相見性者,始能往生上品。以是真修淨土者,既不執相,亦不廢相,只一切放下,端身正坐,誠心敬意,執持名號,以呼吸為數珠,晝夜六時,綿綿密密念去,久久不懈,自得念佛三昧。到那時,不等命終生西,已早預上品蓮位矣。
第九句:「妙用恒沙,盡是緣心。」
上面說過,吾人做功夫,不可死壓念頭不起,將妄心滅盡;只可活轉,念起不睬,不令攀緣相續。原因就是將來要起大機大用,還要藉這妄心。這妄心如果壓死了,真心也就無從起妙用了。比如水因風起浪,浪若去盡,水也就沒有了。『圓覺經』於「居一切時,不起妄念」後接著就說:「於諸妄心亦不息滅。」即教吾人用活功夫以啟將來般若妙用也。
我等凡夫的日常起居與一切創作、發明,無一不是這「妄心」的妙用。離開它,我們就像癡子、傻子一樣,不能成就什麼事業。在凡夫位,既是它在起作用;將來成賢成聖,所起廣大神用,也離不開它。不過在凡夫位,因有住著,稱作妄心、識神;在聖賢位,去盡粘縛,稱為般若、靈知罷了。
我嘗問人:識神與真如相去多少?聞者大驚,謂真如與識神,一是真心,一是妄識,何可相提並論?並以玄沙禪師偈作佐證:「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余聞之,不覺哈哈大笑道:「閣下識得『本來人』否?若不識,真如就變為識神;若識得,識神就是真如,何有二致?」上面說過,波本是水,水不離波;離波覓水,水從何得?而且水不起波瀾,只是死水,何能壯闊?真如不假識神,亦是癡兒,無從起用。玄沙一偈,不是說識神不好,間題癥結在識不識得本來人!若識得,則識神由主人指揮,成就一切波瀾壯闊的妙用;若識不得,則惡僕凌主,背叛作亂矣。
第十句:「緣心息處,頓證無生!」
經云:「息下狂心,即是菩提!」這個道理,就和我們上面所舉的影與鏡、水與波一樣,影與波俱不能離鏡與水,同樣,妄心也不離菩提正覺。以不離故,除去妄心,即無正覺。故修道人要親證不生不滅的真如實性,不可用什麼手段去除妄心,而只能用一個「息」字功夫,將這對境攀緣的妄心停息下來,就如波浪息處即是水一樣,妙明真心就豁然現前了。
學者果知一切外境,皆如陽焰、空花,無有實體,不去攀緣,不生妄念。則神寧智清,靈光獨耀,衷心明淨,如鏡照物,無取無捨,無愛無憎;雖了了分明而一念不生,一念不生而了了分明,當下即親證無生實相矣。無須於息心之外更用何拙力也。
一切法門不管是念佛、持咒,還是參禪,俱不過是「息」字的工具和手段,教你由念佛,或是持咒、參禪,將狂心息下,從而打開本來,明見真心罷了。並非從念佛、持咒,或參禪中得個什麼奇特玄妙。古德云:「佛法無你用心處!」又云:「穿衣吃飯即是,舉心動念即乖!」以佛性眾生本具,非從外得,不用求,不用取,故無須用力也。相反,著力向外追求,從他討取,則愈求愈遠,越用力取越不得。是以佛法是最偉大的省力事業,非同世法須慘淡營謀、苦心籌措而後可得也。老子曰:「為道日損!」學人果能將自己所會、所知、所有的一切一切統統放下,則狂心息處,頓證無生矣。諺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良有以也。
第十一、十二句:「無生實相,非可眼見;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這個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增不減的真如妙性,是大而無外,小而無內的平等真實之相。『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有相之相,皆因緣所成,無有自體,故皆虛幻不實;真實之相,是無相的淨妙大相。大相無形故,眼不能見。但功夫做到桶底脫落,能所雙亡時,心地法眼,可以見道。但這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見」,而是見地、知見、體會、領悟之意。因為它雖杳杳冥冥,無相可見,無味可嗅,但非斷滅、頑空,而是有「真精」「妙體」的。這「真精妙體」,換句話說,就是「離念的靈知」。當你功夫做到根塵脫落,人法雙忘時,自然時到神知,一下子領悟,證驗這淨裸裸,赤洒洒,靈明真精,就是你本命元辰。
既證悟了妙性,回過頭來以影不離鏡故,則目所見、耳所聞、身所觸的萬象森羅,無一不是它—真精—的顯現,無一不是它的妙用,無一不是它的註腳。學人到此地步,則時時聞道,處處見性了。六祖云:「真見性人,掄刀上陣,亦是見性!」大慧云:「徹悟人,肉眼亦能見道!」性相不二的妙理,一語宣泄無遺!
第十三句:「證悟之者,名曰見性。」
明心見性一詞,現代修道人都把它看作是高不可攀的聖賢邊事,非我等凡夫所可攀登、企及的。要了生死,只好念念阿彌陀佛,往生西方去吧,殊不知明心見性並非難事,更不是高不可攀的(其中道理我在『略論明心見性』一文中敘述甚詳,現不復贅)。我們只按上述方法,息下狂心,不著前境,亦不息滅正念,更不求奇特玄妙,則了了分明中,無一念可得;雖無一念可得,而了了分明,不落昏昧無記。此即上節所說之「杳杳冥冥,其中有精」之「真精」,亦即永嘉大師所謂「寂寂惺惺,惺惺寂寂」的大道。學者把握時機,當此分明而無念的一發千鈞之時,將其一把擒來,即謂之見性!若稍停機佇思,又被它影子所惑;若捨此而別求,或疑為另有玄妙,則杳不可得矣!
洞山禪師『五位君臣頌』,於見道位「偏中正」頌曰:「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還認影!」即箴規我人於關鍵時刻,猛著精彩,心領神會,而勿錯過良機也。審如斯,明心見性,亦何難哉?
修道人於初見性後,並非即了,還須時時觀照,歷境練心,著力打磨,了除習氣,方能了生脫死。否則,見境生心,妄念動蕩不停,是謂悟後迷,生死依舊不了。故古德多於悟後作牧牛行,綿密保任,以臻圓熟,非一悟即可了手。雖間或也有頓悟、頓修、頓證者,無須做保任功夫,但畢竟為數不多,不可一概而論。洞山禪師於「偏中正」見道位後,更頌修道位「偏中至」,即教吾人於見道後,不可得少為足,更須歷境練心,除盡妄習,上上升進,以臻究竟也。關於此點,宗下有三關之說,即一、破本參明見真性,為破初關—截斷眾流;二、綿密保護,長養聖胎,於一切境緣上自在無礙,乃至不用保而毫無走著,是為破重關—涵蓋乾坤;三、放任皆是,能入佛,亦能入魔,所謂路途即家舍,家舍即路途,是為破末後牢關—隨波逐流。
第十四句:「是故無求,心自寧一。」
古德云:「人到無求品自高!」人有所求,正是粘境著相的反映,心苟真空,不見一物,還求個什麼?或曰:非求他物,乃求生西,成佛也。曰:本來是佛,不用求,求則不見。上面說過,息下狂心,即是菩提,只須息,不用求。傅大士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它時時在你六根門頭放光,不缺分毫,還求個什麼?
至於說,求生西方,只須一心念佛,於念佛外,別無他心,所謂全佛是心,全心是佛,心佛道交,打成一片,則決定能生淨土。以彌陀乃當人自心之佛,淨土乃自心本具之極樂;念佛喚醒自心彌陀,往生自心本具之淨土,何用求為?念佛者,貴得一心,一心即無心,既然無心,還求個什麼?若著意念心外之佛,求生心外之土,則去道遠矣!復次,得念佛三昧者,不見有心、佛、眾生之別,東方、西方之異,雖生而無生,無生而無不生,又何用求往生哩!又求取若極,即無求取,是故從事求取者,求取至究竟,仍歸無求無取也。生西不離信願行,以行能攝信願故,能精進不懈,一心念佛,信願即在其中矣。
我人苟能真正做到無求、無得,則心不求寧而自寧,不欲一而自一。功夫做到這步田地,則歸家穩坐,絕學無為,安閑度日,逍遙自在矣。
第十五句:「無心可惑,即是大定。」
關於得定,人皆以為有入定出定之別。坐在這裏,不動、不想、不吃、不尿,是入定;一有舉動、言說,便是出定。其實,這錯會了定的意義。因為坐在這裏不動,是死定,不是大定。大定是無出入的。它是對任何境而不惑,隨緣起用而無所住,不是死坐不動而有所入的。關於此理,儒家也曾描繪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糜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因為死坐不動,只是壓念不起,滅其受想不是真了,任你定得百萬劫,時劫一過,又復起念著相造業受報。故雖得四空定,生非想非非想天,依舊落輪回,生死不能了。這種死定,古德喻如搬石壓草,石去草又復生,故非究竟。南岳磨磚度馬祖,即救其出死定也。
修大乘佛法者,不取這種死定,以非究竟,不得真實受用故。昔梁武帝出獵,得一入定五百年之老古椎,甚為驚奇讚嘆,思欲與誌公禪師較短長,乃令眾宮女裸體與二公入浴。老古椎初尚能視聽自如,繼而閉目不能動,再後,不得不推開眾宮女,逃走去矣。反觀誌公,言笑自若,無動無驚,非活定力,曷克臻此!可見得定不在死坐不動,更不在死坐之時間長短,而須歷境練心,對境不惑,起大機用而無所受,方為真定也。
復次,關於定無出入之真理,『六祖壇經』智隍禪師入道因緣與宗下語錄女子入定公案,即是明證,學者毋庸置疑。
第十六至十八句:「得大定者,無動無靜,無得無失,無喜無瞋,本位不移,起應萬機。」
上面說,得大定是心無所惑,而不是死坐不動,這裏進一步描繪一下對境不惑的行狀。修道人往往靜中能定,動中即不定;座上能定,下座即不定;也有人得時歡樂,失時憂惱;順心合意則喜,違己逆情則瞋。這種安住能不動,對境要生心,打作二橛的人,不為真定。真得大定的人,動靜一如,閑忙一致,於事既無成、敗、得、失之心,亦無愛、瞋、取、捨之意;於心既無喜、怒、哀、樂之情,更無見、聞、覺、知之染;心空如洗,活潑潑地任運隨緣,應機起用,絕不會在清淨山林中即定,到繁囂都市即亂;也不會遇事失照,而移易本位的。是以大定乃超越於事物之表,逍遙於情塵之外,不為任何事境所左右,得真實受用的,而不是披枷帶鎖捆住手腳,死在那裏不動的。
我們在日常動用中練得應物接緣而心無粘染,無所住著,就是不移本位。這個本位,就是一乘法界之位,也就是佛位。『法華經』說:「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簡單地說,就是做一切事情,不作做事想;說一句話,不作說話想;顯現森羅萬象,也不作顯現想。這樣,儘管做而未曾做,儘管說而未曾說,儘管顯而未曾顯;但也不是不做、不說、不顯,就是本位不移,就是起應萬機,也就是世間相常住了。(關於世間相常住之理,茲再略述一下:一、一切事相皆從真心生,是謂住法位,真心常住,故事相亦常住。二、事相中有變遷,所謂滄海桑田,但相續不斷,並非斷滅。如水與月雖有流逝與盈虛,但卒無絕流與消長者。三、一切事相皆虛幻無生,故亦不滅。)『華嚴經』云:「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以時間、空間之相,皆因妄念生滅,分別而有。如一念不生,則豎超三際,橫遍十虛。任你過去極久遠之事,無不歷然現前。如智者大師誦『法華經』至「藥王品」,入法華三昧前方便,親證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即世間相常住之鐵證也。
第十九句:「不變隨緣,即無生死。」
眾所周知,學佛修道,就是為了了生死。但怎樣才能真正了脫生死呢?這個問題,恐怕不是每個學佛人都能知道的。以所謂生死者,有二種生死:一是分段生死,一是變易生死。分段生死,是六道輪回,這較易理解。變易生死,是超六道輪回外的一重無形生死,乃修行不究竟之法障,故一般人較難知曉。現在約略解釋一下:阿羅漢等小乘聖者雖斷見、思二惑,不受分段生死輪回之苦,但偏於空理,以為有扶可修,有道可成,有生死可了,有涅槃可證。拘泥於依所知障助緣所感之界外淨土,住在法上,不思變易其身、隨緣度生,所知愚惑未盡,是一重無生死之法執生死也。
要了這種生死,先須知曉修法只如服藥,不可執著不捨;次須明確生死涅槃等空花,無生死可了,無涅槃可證,一法不立,無智無得;而後更要了悟,起大機用,隨緣變化,廣度眾生而本位無所易,不是住在法上不動。一部『心經』就是叫我人先空凡夫根、塵、識之愚執,次空小乘聖人四諦、十二因緣之法執,後空菩薩之智執,起大機用,歸無所得,方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真正了生死者,以無法可得,隨緣不變故。儘管在六道中頭出頭沒,不見有生死、道別之異;儘管隨緣變化身形,度盡一切眾生,而本位不易,不見一眾生得度。昔有僧問大隨禪師:「尊師圓寂後往生何所?」大隨云:「我師東家作馬,西家作牛!」僧讚其徹悟了手,一法不立,隨緣向異類中行,而本體無絲毫移易也。
洞山禪師『五位君臣頌』末後頌「兼中到」云:「不涉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即頌此最後一位,真了生死者以不了為真了,非離六道,安住淨土為真了也。所以說無餘涅槃者,無涅槃可證,無所住處之涅槃也。
不變隨緣,從體起用;隨緣不變,攝用歸體。體用如如,無住無染,無移無異,斯真了生死矣。
第二十句最後結束說:「成佛要訣,如是而已。」
上面三十八句,把整個成佛奧秘和訣竅統統宣示無遺,或許有人說,這些說話,也稀鬆尋常,並不見有什麼奇特、玄妙。難道成佛是這麼不起眼的事?不是說成佛是法力無邊、神通廣大嗎?這裏並沒有說什麼神通玄妙呀!殊不知佛法原無奇特處,亦不可作道理會,切不可惹是生非,我人只心無所住隨緣度日,做一個無事道人即是,要成六通俱足的果地佛,須先於因地上明悟本性,於明見真性後,勤除習氣,分破無明,方能顯發神通。不是一下子即能證成三身俱足,六通齊發的果地佛的。
關於明悟本性,更有人以神通作準繩,以為發了神通,才為明心見性,否則,即不為見性。這都是凡夫執有、著神奇的惡習。執這種惡習的人,非但自誤,抑且誤人。因為所謂真性者,不在別處,即在當人六根門頭放光。宗下所謂「目中童子眼前人,海底金烏天上日」。自己不識,不知以之保養,長大成佛,反責識者為非,叫他不要承當,豈不可悲可笑?!
若就神通說來,我人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笑、一吐、一咳,無不是神通妙用。龐居士所謂:「神通及妙用,運水與搬柴!」以這些舉措、言談、咳吐、造作,何一不是真心在起妙用?死人的手、足、口、舌會言笑、操作嗎?自己整天在神用中而不自知,反而向外別求神通,這不是宗下所謂「坐在飯桶邊,餓煞人無數」麼?
另外,執有神通,就是有法可得,也就是法執,將來非但不能成佛,成魔倒有份在!須知所謂神通者,乃真心妙用為神,無所住著、無所阻隔為通,而不可在神奇玄妙上會。一作神奇玄特想,即毒素入心,障自悟門,無成道份矣。
今之修道者,一百人即有五十雙迷著在神奇玄妙上,都忙著搞些障眼法,弄些小神通,而沾沾自喜,以為這是成道的象徵,殊不知這是弄精魂!即玄沙所呵的「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的識神用事,幾曾夢見佛法在!這些無知之徒,把畢生精力,枉費在無所謂的枝未上,而不務正修。一俟臘月三十日到來,所謂神通者,不知去向,又恁麼昏昏糊糊地向閻羅老子報到去了。而且因為在世炫奇稱能,著相造業故,還要受慘重的惡報!
這些蠢漢,自己不上正軌,不修根本大法,還要以神通來考驗、衡量他人。他哪裏知道,學佛是自修、自悟的,人家悟不悟,於你何事?人家悟了,你不能因之成道;人家不悟,對你亦無所損,何用你去考驗他?復次,你要衡量他人,須先有超人之見,你用神通來衡量人,自己已先落下風。因悟道根本在對境不惑,不在神通發不發。你若對境起惑,任你發什麼大神通,都無真實受用,都不能了生死。
根本未明的人遇事不能無染,任你修法而通,或依他—神鬼精靈—而通,以著境住相故,煩惱依舊,不得自在。相反對境不惑的人,心空如洗,毫無粘附,雖一時未通,無須多時,自然五通齊發。以對境能不惑,即是漏盡通,根本已固,不愁枝末不茂盛也。所以我們要常常自考自驗,對境是不是無動於衷?如一時尚未臻穩固,不無動搖,能從多動而少動、而不動,即是上上升進,即是成道的象徵。不可在神通上著眼,誤認發神通才是悟道,更不可以自己意境考驗他人,以免妄念叢生失自道心。同時,發了神通亦不要用,以無住無得故,不可向人示現也。
最後,還有一樁緊要事,學者不可不知。嘗有青年人,以為身心空閑,環境清幽,才能辦道,以是每每不抓緊時機,努力修持,而坐等良時、佳境到來。哪知凡夫障重事煩,所謂「驢事末去,馬事又來」,何時有清閑無事的時節?至於地方,更毋庸費心選擇,以學佛貴在心地上用功,不重山林死坐。上面說了很多,對境心無粘染,才是真功夫。要對境無染,不在塵境上練心,死坐在山林裏,怎麼可以練出不動心來?所以只須識得一切色、聲等塵境,俱是當人真心所現影像,如鏡光所現鏡影,不去取著;同時真心離塵境亦不可得,如鏡影即是鏡光,鏡光不離鏡影,故即亦無所捨。時時如此觀照歷練,心空意閑,任運自在,無求無得,即天真佛!還要等什麼佳境良辰到來哩,奉勸大眾,乘此年輕有為時,抓緊時機,努力奮鬥,切莫唐喪光陰,坐失良機,待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珍重!
元音老人講述
一九九五年六月
學佛的目的是什麼?學佛的目的是出輪迴,了生死,這是我們的大目的。怎麼樣可以了生死,出輪迴呢?發神通能出輪迴嗎?不行!外道都有五神通——天眼、天耳、他心、神足、宿命,但他們不能了生死。因為他們不識自己的本性是什麼,執著外境追求,有所取著,生死不能了。所以要了生死、出輪迴,必須心空蕩蕩的,一切不住。知道一切變化都是我自己佛性的功能所顯現,無所追求,無所取著,瀟灑自在的,才是大成就,大自在,大神通。假使有所追逐,有所祈求,心裏還是煩惱依舊,縱然五通齊發也不是成就。所以我們學佛是學個瀟灑自在,在這個社會上一切隨緣,盡己之能,為群眾服務,能上能下,無所追求,無所取著。真正瀟灑自在了,才是大乘佛教的真義,才算是成就。我們生時果能做到一切境都不粘著,毫無愛瞋取捨之心,等到臘月三十到來,也自然不著境,而逍遙自在地無生死可了了。
我們現在執著有生死,就是我們取境。今天我們有色身,有肉體,就是父母同房時我們自己動心了,自己跑進去的。假使你不著境,你不去,那就沒有這個肉體,就很瀟灑自在,可以到處飄遊。現在有個肉體就累贅了,動不得了,這是我們咎由自取。現在我們修法就要明白這個道理,法報化三身都是一心具足的,不要去追求,什麼神通都不要,一切都放下來,那麼你就瀟灑自在了。瀟灑自在,無所粘著,生既如此,死也如此,你願去哪裏就去哪裏,全由自己作主,生死不就了了嗎?
究竟講來,根本沒有生死。我們的本性本來就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動不搖的,根本沒有生死。執著於生死就是我們妄心亂動,取境著物。所以一切放下,不就自在得很嗎?這是大自在,沒有什麼生死,還有什麼貪瞋癡慢疑呢?
貪瞋癡慢疑就是我們自己不明白本性,追逐外境,迷於色相,迷於外塵。所以一旦明白了我們的本性是怎麼一回事,不取外境,貪瞋癡慢疑自然就消除了。同樣,如果真能夠瀟灑自在,一切不求,一切不取,那麼五神通就自然來了。因為這是我們本性具足的,本來就有的,不是因為修才有的。所以我們說道屬悟,不屬修。悟是醒悟,就等於睡夢醒了,不再做了。我們平時都在夢境當中,追逐夢境,大家不知道是夢境,當成真的去追逐。所以有求就有貪,貪不著就瞋,執著於貪瞋就是癡。慢就是輕慢他人,你們都不及我,我頂好,所以就有人相、我相。疑,就更難免了,比如我說這一念斷處了了分明的靈知就是我們的真心,你們聽了難免懷疑:「這就是真心啊?不對吧,如果這就是本性,我見性了,應該發大神通啊,怎麼一點神通都沒有呢?那麼這就不是了。」疑就來了,這就壞了。因為你不真相信,你就不能全心全力地保護自己的本性,就跟境界跑了,走別的一條路去了。本來一條路走到這裏蠻好,快到家了,用功保任就好了。因為疑,回頭走另外一條路,這個法不修了,修另外一個法。修修又不對,又修另一法,結果修來修去,因心力不集中,將到緊要關頭,又另換一法,所以都不行,這就是因疑而不肯腳踏實地修行的過錯!很多人都因為這樣而白費心力,無所成就。假如我們能夠毫不懷疑地認定這一念斷處了了分明的就是我們的本性,時時刻刻保護他,行住坐臥間不忘保護這個本性,不為境界所湮沒,不跟境界跑,任何境界拉不動,知道一切都是假相,唯一真實的就是我現在的靈知之性,其餘都是假的,不理睬他。果真能夠這樣做功夫,不消三、五年,你們自然就能大發神通。因為你們不去追逐,本來已經具足的神通就自然顯現出來了。現在之所以不能顯露,是因為被你的貪、瞋、癡、慢、疑掩蓋了,就是你妄想、執著、追求,要神通,而神通不來了。所以神通不是修來、求來的。求來的都是假的,不是真的,都是有依附的東西。因為你有求,那些鬼、精就跟著來了,迎合你的心理,跑到你心裏去了。所以現在做氣功有特異功能的,基本上都是有依附的,不是自己的。就是因為有貪得之心。
我們學佛法就是開智慧,明白我們的真心就是在一念斷處一念不生時的靈知。講證道很簡單,直接指示你就是了,沒有什麼玄妙。不是一講證道,就玄妙、奧妙都來了,什麼法都來了。其實我們中國的禪宗是最好最好的,單刀直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最上乘的密法。最高層的密宗就是禪。這話不是我創造的。真正修藏密大成就的大寶法王曾這樣說:「我們的密宗講起來,大圓滿法最高深了。那中國有沒有大圓滿法?有!那就是禪,禪宗就是大圓滿法。」這話對嗎?對!一點沒錯。大圓滿法有「前行」、「正行」。「前行」就是講儀軌,講有相修法;「正行」則是直接開示佛性是怎麼回事,即「見宗」開示,跟禪宗直指一式一樣,沒有兩樣。禪宗是直截了當指示你見性,不繞路說法。如問「如何是佛?」答:「清談對面,非佛而誰?!」對面談話的不是佛是什麼,這個話的意思是指示你能夠和我對面談話的不是佛又是誰啊?演繹開來,這能聽聲音、能動作的是誰啊?這不就是我們的佛性嗎?!簡單親切、關鍵扼要的一句話直接指示你見性。或者問:「如何是佛?」他喊你一聲,你答應他,他即抓住這時機指示你說:「這就是佛!」你看,多麼了當,多麼慶快!悟道就這麼容易,沒什麼玄妙奇特的。這就是最高深的禪法,就是中國的大圓滿法。可惜後來的人根基薄了,疑心大,不肯承當了。「這一念斷處就是本性啊?這麼容易啊?恐怕不是吧。」懷疑了。貪瞋癡慢疑中的疑害人最烈,使人喪失真心。祖師一看直指不行,才不直接開示,兜個圈子,叫你參話頭。問:「如何是佛?」答:「東山水上行。」或者答:「脫卻草鞋赤腳走。」隨便說句什麼話,不直接告訴你。叫你因不明這答話的意義而懷疑,因疑而隔斷妄念,時節因緣到來,即能親證本來。禪宗是於悟理體後,即進行綿密保護。在事境上鍛煉,勤除妄習,從而打成一片,圓透三關。我們能夠舉很多例子,就說六祖大師吧,他經五祖開示「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悟道,悟道後知道一切日用都是我們佛性的妙用,只要無所住,瀟灑自在就好了,那個本性、明妙真心自然顯現在面前。於是就在行住坐臥間綿密保護,迨道成緣熟,方出而開壇說法。講到保任,是先保後任。就是先保護,念起不隨,不跟著念頭跑,境界來了,不跟著轉。熟了之後捨去保,進而放任,放手空行,隨其自由行事,既無拘束,亦無粘著。如孔子所說「七十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一樣,任何事都能做,能入佛也能入魔。再看後來,馬祖的弟子大梅參問馬祖:「如何是佛?」馬祖答:「即心即佛。」心就是佛,佛就是心。大梅馬上開悟。保護三年之後,馬祖要試試大梅是否真的明白了,派一個侍者去說:「師兄啊,大師近日佛法又別。」大梅說:「作麼生?」侍者說:「又道:非心非佛。」大梅說:「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馬祖知後說:「梅子熟也!」真悟道人,就是立穩腳跟,不被他人言語所左右。禪宗如此直指,大圓滿也是這樣。大圓滿最後才講「本體空分就是法身」。剛開始不肯這樣講,用功幾十年後,才肯這樣告訴你。本體空分,一點相都沒有了,這就是法身;「本體顯了分就是報身」;一切事物都是我法性所變化顯現的,無所求,無所取,就是我的化身。說的很清楚,這叫大圓滿知見。
我們上座時要死心塌地,像死人一樣,一切不管,心念耳聞。心持咒,不是嘴持咒;耳朵聽清楚,大腦意識不動,就抓住了。抓住就能深入禪定,就能安心了,就能打開了。下座一定要觀心!要時時刻刻觀照,行住坐臥之中觀照,不能忘記。內不隨念轉,念起即覺,一覺即空。念起了不知道,看不見,跟念頭走了,不覺還有念頭,那就遲了。念起了馬上就知道,立即轉掉。外不隨境牽,外面境界的任何變化都拉不動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相,都是我自性的影子,不跟著跑。這樣做功夫,不消三、五年,都能上大道。所以我們要把道理說清楚,叫大家知道怎樣走才對,絕對不是顯神通才是成就。明白真心後時時保護他,真正地瀟灑自在、無所追求,五神通自然會顯現出來。
現在給大家講了開示見宗,知道一念斷處,靈靈覺知性就是我們的本性,這是理悟。理悟了還要保護它。保護當中看住念頭,不跟著跑。到熟了以後,能觀之心,所觀之念,一時脫落,就等於我們打坐時能念之心和所持之咒一時脫落一樣,身心世界都不可得,親證本性了。這理悟和親證有什麼區別呢?二者所證的理體是一樣的,沒有分別,就是一念之下證到的,和我們修法幾年脫開證到的,理體是完全一樣的,和禪宗參禪三十年證到的也是一樣的。但力量有不同,一念證到的,沒有做過功夫,事情來了之後往往擋不住,心就亂了。這就是思惑不了,就是貪瞋癡慢疑沒有消除。現在我們上座做功夫,身心世界都化空了,親證的力量就有了,事情來了就擋得住,貪瞋癡慢疑就能消了,所以力量就不同。但是,果真我們能立定腳跟,認識這一念斷處就是我的本性,不再疑惑,保護它,也好啊。認識這一性三身,即法報化三身,一切都是我的化身,不要疑惑,不要當真的,不要去追逐,這樣三五年下來也就慢慢了了,也是很好的事情嘛。所以做功夫就要這樣做,沒有什麼玄妙的地方。要語不繁,臨濟大師開悟時說「原來佛法無多子」。沒有什麼東西,當下就是了,當下就證了。所以我們不離當下做功夫,時時刻刻用功。
壞就壞在大家都在疑。如淨宗行人也在疑:「我這樣念佛能生西方嗎?恐怕不能吧。」疑心重了,念佛就沒有力量了,生西方就困難了。要信念十足,「我這樣決定能成就,決定能生西方,決定是!」那就有力量了,全心全意就有力量了。我們先得漏盡通才是最重要的。學佛法就是要瀟灑自在,如果仍舊一天到晚煩惱懮愁,那就不是佛法,與佛法不相應。我們說「衣食豐儉隨緣過」,一切隨緣,好就好過,壞就壞過,無所謂,都是假相。假如好的因緣哈哈笑,壞的因緣就懮愁煩惱,那你學的什麼佛?不是一切不可得嗎?一切都是夢境嗎?你還動什麼心。有人問:「我開悟了嗎?」開悟不開悟問你自己:「我在境界上還迷戀嗎?還著相嗎?」遇境界還要迷戀,那就是沒悟。悟了就是醒悟,不再做夢了。做夢時什麼都有,好的境界快活得不得了,差的境界苦惱得不得了,哭醒喊醒的都有。醒來之後呢,一點痕跡都沒有。假如你遇境還煩惱,那就沒悟。於順境而不喜,逆境而不煩惱,不發火,那才對了,才能真正消除貪瞋癡慢疑。假如根本沒有明心見性,談不到消除貪瞋癡慢疑,一點都除不了。要除貪瞋癡慢疑,非見性不可!
見性後還要在事境上歷練、保護。力量不夠,對境心還要動,就要多打坐。對境迷惑,心動了,這就是思惑。做功夫,首先要明白什麼是真心,這是最重要的一著,然後才能下手保護他,知道在什麼地方下功夫、用力氣。不明白什麼是真心,在什麼地方用力氣也不知道,怎麼能成道?!做功夫須有自知之明,定力不夠,就多打坐,多打坐才能增加定力。我們從前也是這樣,每當星期日休息時,不出去遊玩,在家打坐一天,到晚上下座,這個心清淨得不得了,什麼境界都一點不動,本來喜歡的東西,現在什麼都不要,只是輕安、法喜無比。所以定力不夠,還是要多打坐,才能綿密保護。心真空淨,瀟灑自在,就是道通,也是漏盡通。有了這個通,其他五神通不愁不發。這叫「但得本,不愁末」。因為五神通是本性具足的,打開來,就自然顯現;未打開,就被蓋在裏面了。如果那些著相的東西都未拿掉,心總是動搖,你求神通,那是背道而馳,這是執著上加執著,貪瞋癡上加貪瞋癡,如何能如願以償?!要一切放下才行。
成道可分四個步驟:
第一步「見到本性」。現在能明白這一念斷處的靈知就是本性,也是一樣。大圓滿也是直接開示,使人當下見本性。
第二步「覺受增長」,是說接下來做保護功夫,做保護功夫當中「覺受增長」。覺是覺悟、覺照,不迷,不為境界所動、所轉。真正的覺悟就得到真正的受用,就不會煩惱了。不然逆境時你要煩惱,要發火。覺悟了,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影子,不執著,不追求,不煩惱,就得真實受用,法喜充滿,一天到晚輕安愉悅,快活得很。所以說初地是歡喜地,覺受增長,就一步步向上證,初地、二地、三地,自己常考驗自己:「我現在比以前如何,是否有所進步?」當然不是一步登天,一下就到十地、等妙二覺了,要有個過程。
第三步是「明體進詣」。明體就是光明體,進步了,光明大發,朗照十方世界。十方世界諸佛入我身,我身入諸佛之身,彼此交參無礙,這是《華嚴經》的境界。因為這是覺受增長的緣故,到這個地步,貪瞋癡慢疑就絕對沒有了,一點都沒有了。但還不是究竟。
第四步才是「法界究竟」。一切光明都不可得,一切神通都不可得,都攝歸自性,都不顯現。按大圓滿說起來就是「如臘月三十之月」。臘月三十的月亮還能看得見嗎?看不見了。攝歸自心,都沒有了。禪宗到這裏也是這樣講。上次講過一則公案,有僧問曹山:「朗月當頭如何?」朗月當頭就是大圓的月亮照在頭上。曹山答曰:「猶是階下漢。」還沒到家。曰:「請師接上階。」請師父慈悲,拉我一把。答曰:「月落時相見。」所以禪宗和密宗是一樣的,不要弄錯了。高深的密法,最上層的密法就是禪宗。所以你們如能站穩腳跟,不為人言所惑,才能證成大道。如一聽人言「活佛來了,有大神通」,就跟著跑,那就要走到叉路去了。因為沒有再比禪宗高的密法,而且求神通就要倒楣、要著魔。
這次廣州來的一個姑娘,學氣功,求特異功能,結果兩個鬼都進到她身裏去了。先進去的一個還好,有什麼事鬼告訴她,似乎有了一點神通。再來一個,她肉體就吃不消了,難過了。這就是求神通的惡果。所以我們學佛法要明白,要走正路,曉得佛法最要緊的不是發神通,而是了生死。生死怎樣了?不著境,不跟念頭跑,一點境界不粘著,才能了生死。求神通,不究竟,不能了生死。求神通的人都是著相,都是為了名聞利養。嘗聞氣功師先作帶功報告,賣門票賺錢,然後治病斂錢,再後發售資訊物。都是不相干的東西。說穿了,都是騙錢的玩意兒。跟他們走,豈不冤屈。
我們學佛法要認定心地法門,「唯此一真實,餘二即非真」。離開心地法門之外用功,心外取法就是外道。成就不是發神通,而是心空無住,坦蕩蕩的,瀟灑自在。能做到順逆無拘,瀟灑自在,才是最大的神通。因為離開這個,發了五神通,心也不自在。比如有了宿命通,知道了過去世怎麼樣,心裏就懊惱,「過去世做了這麼多壞事啊」。有一個羅漢就是這樣,過去世殺了自己的父親,得了通,心裏難過了,「我怎麼如此不孝,殺了自己的父親哩?!」坐也坐不住了。釋迦佛對文殊菩薩說,「這個羅漢發了宿命通,知道殺了自己的父親,心不穩了,我們給他唱台戲,說說法,救救他。」於是文殊拔劍要殺佛,大家一看嚇死了,殺父親罪就不得了,殺佛更不得了。佛說不要驚慌,文殊並無殺佛之心。這一切都是你們的妄心妄想蠢動,實際上這些事就像夢中所顯現的夢境一樣,都是虛幻的,真的事情是沒有的。所以過去世做的事情等於夢中所做的夢一樣,醒了就沒有了,心也就安穩了。佛就這樣給羅漢說法,而使這位羅漢心安穩下來。所以我們要明白,過去做的錯事都如夢中做的夢一樣,現在醒悟了,放開、心空就沒了。心空,業障就消了;心不空就壞了,那就要受業障之報了。所以心不空時得宿命通,那就煩惱無邊。修道人應時時刻刻在心地上用功夫,不要妄求神通。走正路,莫入歧途,才能真了生死!
元音老人 著
第十七講
「超離一切邊見、執著、遍計,方為真正見中之王。」
大家都是有邊見的。什麼是邊見啊?執有、執無,這是有無邊;執好、執壞,這是好壞邊。還有長短、是非、得失、空有等等很多種邊見。凡是相對,都有兩邊,都是邊見。邊見就是凡夫的相對之見。什麼是執著?盯在一樁事情上放不下、脫不開,就是執著。什麼是遍計?就是普遍地計度、算計,沒一樣東西放得下,樣樣都要。這就是法相宗所講的「遍計所執性」。六道輪迴的凡夫個個都是如此,沒有一個凡夫不計較。有的人嘴上說,這個他不要,那個他不要,別信他,其實他樣樣都想要。「魚,吾所欲也;熊掌,亦吾所欲也」,魚和熊掌他都想要。他如果說,有一樣東西他不要,那是他明知「不可兼得」罷了。其實,皆不可得也!唉,都是普遍計著啊!我們修行人就要把這些東西放下,一切放下,放不下不行!放下就是超離,「超離一切邊見、執著、遍計,方為真正見中之王」,這樣做,才是正知見,才是見中之王。為什麼呢?因為只有這樣做,才與我們的本性相應。「見」,就是要識得我們的本性,要識得我們的本來面目。你不這樣「見」,怎麼能夠識得本性呢?要把一切邊見、執著、遍計,統統放下,統統遠離,統統超越,才是真正見中之王。
「修,必於自心明體毫不散亂,方為真正修中之王。」
見、定、行,剛才講的是「見」,現在講「定」。定就是「修」,「必於自心明體毫不散亂,方為真正修中之王」,自心明體,就是我們自己的本性,它是光明無量、智慧無窮的,所以叫明體,光明就在我們的本體上。必須絲毫不散亂,絲毫不為外境所引誘而離開自性本體。如果跟著境界跑,胡思亂想,那就散亂了。要時時刻刻在本性上看得真切,保持得住。這樣才是真正修中之王。我們大家都是習慣於跟著境界跑,跑了十萬八千里後才曉得:哎喲!我怎麼跟妄念跑那麼遠啊,拉回來!可是已經覺得太遲了。禪宗裏有句話:「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就是告訴我們要時時警惕覺照,不隨妄念轉。如果跟著妄念跑了很遠、很久了,你才知道,那就不好了。念儘管起,但一起我就能看見它。一看見它,不理睬它,就照破了。照破就是毫不散亂,這才是真正修中之王。
「行,必安住於自心明體,無作無求,方為真正行中之王。」
行,就是行持。怎麼樣行持啊?「必安住於自心明體,無作無求,方為真正行中之王」,這裏又一次提到自心明體。必須安住在這個光明無量、智慧無窮的本體上,「無作無求」。無作,就是不要有意做作,一切任運隨緣。有人在修法的時候,不去如法地修,總是自作聰明地加點什麼東西上去,這就是有意做作。無求,就是對什麼都不追求。不求神通,不求入定。越追求入定,就越入不了定;越追求神通,就越不現神通。因為你起了妄念,遮蔽了心光。要「無作無求」才對,這樣才是「真正行中之王」。若不這樣修行,縱然努力修,也不能成道;因為,你不知道自心明體是什麼,就像用沙來煮飯一樣,終不能成就。先要知道自心明體是怎麼一回事,再保護這個自心明體。念佛也好,持咒也好,觀照也好,目的都是保護這個自心明體。這是先決條件,非常重要。這樣用功,一定能成就,故稱「行中之王」。若不知道自心明體是怎麼一回事,則儘是盲修瞎練,總歸是在外面兜圈子,達不到中心,終究不能成道。
「若言果道,必於聖凡、上下、涅槃、生死皆無希求、無所住,真正無上之隨緣不變、不變隨緣,寂而恒照、照而恒寂,等同諸佛,方是果也。」
恒河大手印一直強調「見、定、行」三要,這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證成聖果。見定行只是手段,證成聖果才是目的。「若言果道」,若要說怎麼樣才算證成聖果,「必於聖凡、上下、涅槃、生死皆無希求」。聖也好、凡也好,上也好、下也好,涅槃也好、生死也好,這些都是我們的妄心分別。我們本來就是佛,本來就沒有離開大道。我們的本體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心、佛、眾生」三無差別,還有什麼聖和凡、上和下、生死和涅槃呢?究竟處沒有這些相對,你還希求什麼呢?真正證到了本體,就無聖無凡,聖人、凡夫都是一體,都是本來的光明自性。既然無聖無凡,還有什麼上下呢?也就沒有我在上、你在下,或者你在上、我在下;沒有貢高我慢,大家平等一如,上、下本來就不可得。涅而不生,槃而不滅,本體從來就不生不滅,還有什麼涅槃可言呢?既然沒有涅槃,又有什麼生死呢?所以說本來就沒有生死,再說個了生脫死豈不是多餘!一切都根本沒有,還追求什麼?所以說「皆無希求」。
「無所住」,真正的涅槃是「無所住處涅槃」。我們以前講過,涅槃有四種:一自性涅槃。自性就是我們的真心,它本來不生不滅,本來涅槃。二有餘涅槃。小乘聖人所證,還有變易生死未了,故稱「有餘」。三無餘涅槃。變易生死也了了,一切東西都沒有了。這是小乘教中佛所證的涅槃。四無所住處涅槃。佛也不可得,這才是真正涅槃,所謂「生死涅槃等空花」者是也。至此,什麼東西都可以有,什麼地方都可以在,無所不有、無所不在,「從來真是妄,而今妄皆真。但復本時性,更無一法新。」無所住,連涅槃也不住,那就處處可住了。我們前面講過,圓寂後往生什麼地方啊?西方極樂世界、東方淨琉璃世界、還是兜率內院?「應無所住」,有所住就錯了。佛根本無相,一切隨緣,恒順眾生,跟眾生滾,什麼地方有緣,就到什麼地方度眾生,沒有一定的處所。地藏菩薩就不生淨土,而是在地獄裏度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你以為地藏菩薩沒有成佛嗎?你以為地藏菩薩不在淨土嗎?其實,地獄本來就是空的,地藏菩薩早已成佛,時時處處都在淨土之中。在眾生看來,是地獄,因眾生有地獄心(貪瞋癡熾盛之心)之故。地藏菩薩沒有地獄心,處處都是淨土。
「無所住」,就是「真正無上之隨緣不變、不變隨緣。」隨緣不變,即隨一切眾生之緣。眾生在天上,我就到天上;眾生在地獄,我就到地獄。上天也好,入地也好,本性是不變的。上天也不多一分、清淨一分,下地也不減少一分、污穢一分。比如金子,隨緣打成戒指、打成項鏈、打成鐲子,隨緣變不同形相,但金子的本體不變,金子還是金子。不變隨緣,金子本體雖不變,但形相可以改變,這正是妙用,真心具足無量妙用。隨緣不變是本體,不變隨緣是妙用。「寂而恒照,照而恒寂」,寂,寂然不動,本體是寂然不動的;照,照了萬法,能照萬法就是妙用。這也是講本體和妙用。我們前面講過覺照,時時要覺悟、警覺,不要跟境界跑。到後面覺也不要了,還有覺在,就是有作為。要無作為,才稱「無為」。功夫成熟了,不用提起覺照,自然覺照。不提覺照,就是寂;自然覺照,就是照。這就是「寂而恒照」。「照而恒寂」呢?儘管起妙用,本體仍是如如不動。功夫到這裏才算到家,還有覺照在,那就還沒到家。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這樣,總是要經過提起覺照的階段。要覺照、覺照、再覺照,把它照熟了,就像人在空氣中,忘記了還有空氣。「如入芝蘭之室,久聞不知其香」,渾化相忘了。
像諸佛一樣「隨緣不變、不變隨緣」;像諸佛一樣,「寂而恒照、照而恒寂」,這就是等同諸佛。「等同諸佛,方是果也」,這樣才算得上證果。我們開始用功的時候,就要知道本性是什麼。知道本性之後,要時常觀心、時常覺照。這樣作功夫,就能證成佛果。若不覺照、不作功夫,怎麼證果呢?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生下來就成佛的人是沒有的。因為他的無明還在,總是著相。嬰兒一有知覺,就知道身體要緊,他也是私心蠻重的。他有東西,也不肯給你,你如果拿他的東西,他就哭鬧。這都是無明之故啊!所以,要證成道果,就須從開正知見起步。第一步,「啪——」,打開本來了,啊!這是我的自性!第二步,時時處處用功保護它。第三步就是證果。你們今天果真能認取自性,再去念佛,必然得大受用。這時念佛跟從前念佛不同了。從前念佛不知道「念」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向西方追求。現在明白了:噢!這聲聲佛號是念我的自性,使我自心清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把自心的污穢都掃除掉,把自心的執著、煩惱都連根斷除,那你念佛就得真正受用了。所以,開正知見非常重要,「見」為第一。「見」正了,才能得正定,這時修法才算是正行。
「無念並非無記(此是無始無明)」。
「無念」並不是無記。無記是什麼呢?就是像木頭、石頭一樣,一個念頭都沒有,即所謂「無記空」。無記空就是「滅受想定」,滅掉了「受」和「想」,不接受外界的任何資訊,沒有任何思想活動了。無記空是「無始無明」,不是好東西,不要把它當成好東西看。有的人追求這個東西、崇拜這個東西。哎喲!某某功夫好,他能入定一個星期不動;嗨!某某功夫更好,他一個月都沒動;哎呀!某某已經坐三年啦!這些都是無記空,饒你能入定八萬四千劫,充其量也不過是「非想非非想處定」,那還是世間禪定,還在六道輪迴裏,並沒有解脫。成佛是修成活佛,活活潑潑地起靈活妙用,並不是死坐在那裏不動。死坐在那裏不動有什麼用處呢?
唐朝的玄奘法師到印度取經,走到喜瑪拉雅山一帶,發現山上有紫雲結蓋,知道山裏一定有人修道。於是,大家就去尋找。山上原來有個洞,年深日久,樹倒下草生起,山洞被掩沒了。找啊、找啊,突然有人發現像有個洞,就在那裏試著挖挖看。挖進去,果然是個洞,有一個人坐在裏面。玄奘的弟子說,這人死掉了,你看他冷冰冰的,只剩下皮包的骨頭架子了。玄奘法師摸摸他的胸口還有點熱,這就說明他沒死,第八識還沒有走。第八識是「暖壽識」,胸口還有點暖氣,說明他還有壽命在。玄奘法師敲敲引罄,這道者出定了。道者睜開眼一看:啊!佛來了,來給我說法啦。他坐在這裏就是等釋迦佛出世為他說法,所以一見玄奘法師,以為是釋迦佛來接引他、來度脫他。玄奘法師說:我不是釋迦佛,釋迦佛已經圓寂多年了。釋迦佛出世相當於周昭王時期,唐玄奘是唐朝李世民時期,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這個道者哭了:唉!我錯過機會了,我在等釋迦佛出世來度我,想不到佛已經圓寂了。玄奘法師說:你不要哭,釋迦佛的佛法還在,我就是到佛國求取真經的,將來回震旦大振佛法。你這身體沒有用了,坐了一千多年了(他入定是一千多年,不是三年、五年)不能用了,再換一個身體吧!你趕快到震旦投胎,待你長大,我也該回來了。你要到高樓大院琉璃瓦的地方去投胎,小地方不要去。這道者就投胎去了,投到尉遲恭家裏,成了小王子。這道者一入定就是一千多年,他功夫應該是很好的吧。不行!這種滅受想定沒有用,這是搬石頭壓草,石去草生,反而更甚。他長大以後,著相、淫亂,闖下大禍,被打入太廟,要殺他的頭了。尉遲恭是功臣,他家是封王的,要殺王子,就先打入太廟。但是,如果出家做和尚,就可以不殺頭,他只好出家做和尚了。但是,女人、樂隊、好吃好玩的,他還要帶著,這些東西拉了三大車。人們諷刺他為「三車和尚」。後來,玄奘法師點醒他的前生,他翻然醒悟,「三車」都不要了。他就是玄奘的大弟子窺基法師,後來成就很高,是法相宗第二代傳人。
所以,我們要活潑潑地作功夫,死坐在那裏沒用處,真定是對境不惑。無論什麼事情發生,我的心都不亂;什麼女色來到面前,我的心都不動;再多的財寶也不能使我動心。這才是真定。假若對境心動,再壓下去,還不是真定,還有生滅心在啊!初果羅漢為什麼還會七生天上、七生人間呢?就是因為他還有生滅心。念頭來了,立即警覺,馬上就滅掉,這也是生滅心啊,有生滅就要七返人天!我們作功夫,要作真正的功夫,時時處處保護真心不失。無念並不是無記,弄明白這一點,非常重要。
「更別於外凡。」
更和外道、凡夫不同。心外求法,就是外道。外道也講究無念,但他那無念是死的。凡夫所修的氣功,沒有離開執著,他也講無念。他的無念更不是真正的無念。他執著在氣上,這個氣到什麼地方了,一會到百會、一會到丹田、一會又到湧泉,大周天、小周天等等,這些東西能算無念嗎?所以,我們所講的無念,不同於外道、凡夫的無念,與他們那些功夫毫不相干。
「由不覺而始覺,始覺即同本覺生出之子光明,而合母光明也。」
我們大家作功夫都是「由不覺而始覺」,以前不覺悟,通過入道修行,開始覺悟了。我現在給大家講法,就是希望大家開始覺悟。始覺發出的慧光,「即同本覺生出之子光明」,本覺就是我們的佛性。本覺是「母光明」,始覺為「子光明」,子光明是母光明所生,就像是母親生出兒子一樣。「而合母光明也」,就是始覺合於本覺。子母相合就成道了,子母不相合就不能成道。要時時刻刻觀照,不要著外境,這是始覺合於本覺的過程。始覺和本覺融為一體,就是子母相合。比如,我們修心中心法,第四印就是「如來母印」。母能生子,子母相合,從而證成大道。淨土宗也是這樣講:「十方如來憐念眾生,如母憶子,若子逃逝,雖憶何為?子若憶母,如母憶時,母子歷生,不相違遠。」這段話是大勢至菩薩講的。我們念佛的時候,佛就是母,我們是子,佛總是時時刻刻接引我們。假如兒子憶念母親,就像母親憶念兒子一樣,那麼,子母相合,成道就很快。三藏十二部經,都是同一鼻孔出氣。要把這個總綱抓住,真正領會了,則三藏十二部經都能通達。若沒有抓住總綱,斷章取義,就會支離破碎,無所適從。所以,要時時刻刻見到本性,這最要緊。
「雖立見宗,亦非不修所能證。」
雖然我們確立了「見宗」,有了正確的知見,明明白白地知道本性是怎麼一回事,知道用這本性來修行才能成道。但是,這並不是不要修行。不修道,能證道嗎?不能啊!故云「亦非不修所能證」,也並不是說不修行就能證道的。
「金沙具金質,但未即成金。必須煉冶工夫也。」
金沙,含有黃金的沙子,也就是含金的礦藏。「金沙具金質」,從本質上講,金沙裏面含有黃金,具有黃金的質地。「但未即成金」,雖然含金,但它還不完全是純粹的黃金,還有沙子等雜質摻和在裏面。「必須煉冶工夫也」,必須要一個冶煉的過程,把沙子等雜質去掉,才能夠成為純金。比喻一切眾生(金沙)雖然都有如來智慧德相,都具足佛性(具金質),但還有無明在,還有妄想執著,並不是果地佛啊!換句話說,眾生雖具佛性,但還不是佛(但未即成金)。必須要一個修行的過程(必須煉冶工夫也),豁然打破無明,進而除盡妄想執著,才能成佛。這段話是以冶煉金礦為喻,意在強調修行的重要。怎麼修呢?看取下文。
「三修門:身修,離諸作為,如世間無益之事及其他出世之行法等,唯安閒寬坦令身安住。」
三修門,指的是身修、口修、意修。密宗講究三密加持,是指身、口、意。三修門也是指身、口、意。第一就是「身修」,是建立在我們這個血肉之軀——身體上的修持方法。「離諸作為」,就是要遠離種種作為,「如世間無益之事」,這個世界上沒有益處的事情,比如搓麻將,這事沒有益處,把寶貴的光陰都唐喪了、浪費了。諸位當中喜歡搓麻將的可能不算太少,還會以「三缺一」為藉口,天天四合一,大戰幾回。這樣不行!無益之事不能做。不做世間無益之事,這本身就是修行——身修。「及其他出世之行法等」,出世修行的方法很多,如果今天修這個,明天修那個,也不行。要一門深入,受持一個法,一直修到底。今天聽張三說這個法好,就修這個法;明天聽李四說那個法好,又去修那個法。這樣朝三暮四,雖然所修的都是出世之妙法,也不會有效果,因為你心不專一,不能與妙法相應。何況,有很多法是無益之法。比如,念一個咒,可以在刀上鑽個洞,這就是無益之法,於解脫無益。你一看能在刀上鑽個洞,高興了,好,我就修這個法。修這個有什麼用處?
我曾聽一位和尚講過他自己出家的因緣:未出家前他是個打拳的,跟他的娘舅練拳、學劍。有一天,他在四川邊界看到兩個西藏小喇嘛抽鴉片。他看不慣,就去干涉:「哎!你們是出家人,怎麼抽起鴉片來了?」小喇嘛說:「別看我們抽鴉片,我們有法術的。」他問:「你們有什麼法術?」小喇嘛看他帶著刀,便說:「用你帶的刀砍我,我一念咒你就砍不動。」他聽了感到很新奇,忙問:「真有這個法?」小喇嘛答:「當然有,不信就試試看。不過,你先等我把鴉片抽好。」一會兒,抽好了,「來,我念咒,你砍。」其實他不敢真砍,這把刀很鋒利,把手砍斷就不好收場了。他用刀背砍,砰!刀彈了起來。「哎喲,你怎麼把我的刀彈起來了?」小喇嘛說:「你就是用刀刃砍,我也不怕。」「真不怕?」「當然不怕。」,「砍斷了,我不管!」「不用你管,你砍好了。」這一次他是真用刀刃砍的,砰!刀又被彈了起來。他服了,心想:佛法真不錯,比我練的這功夫還要好。他就是以這個因緣學佛法的。其實這是無益之法,學了沒有用處。
「唯安閒寬坦令身安住。」只有安安閒閑、寬寬坦坦地令身安住,沒有任何罣礙,不是緊張忙碌。《心經》云:「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有罣礙就會恐怖、就會顛倒夢想。無罣礙,心空空的,胸懷就寬闊平坦。所以「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小人患得患失,經常戚戚然不可終日;君子胸懷坦蕩、安閒自在。諸位注意,安閒寬坦令身安住,就是身修。假如心裏總是患得患失的,那就不相應了。安安閒閑、寬寬坦坦,令身安住,心裏沒煩惱,沒有牽掛,總是心平氣和、輕鬆愉快,身體就會好,病也不大生了。這樣住在世間,才可以用功修法。這是身修。
「語修,無益之世間語及咒誦均止,安靜如谷。」
三修門的第二門就是語修,是言談話語方面的修持。
說笑話、奉承某人、貶抑某事等等,這些世間的閒話都是於修解脫道沒有益的,都是無益之世間語。就某人某事爭論是非長短,更是戲論。藏密的黑教裏,有好多咒語並非修解脫道,都是治人的,那就是無益之咒誦。這些東西都不要去說它、不要去念它。「無益之世間語及咒誦均止」,我們學佛法、修解脫道,必須一門深入,其他東西都不要去瞎弄。世間無益的話不要講,無益的咒語、課誦也不要去念。我們要做到「三少」:要心中事少,口中語少,腹中食少。人有個壞毛病,事情做完了,一有空閒,就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說個不停。修解脫道,那樣是不行的。你默默不語,不是挺好的嗎?「安靜如谷」,話不要多說,心裏安安靜靜的,就像空幽幽的山谷一樣。「幽谷回聲話晚煙」,你有問題問我,我就詳詳細細地、不厭其煩答復你;沒問題時並不去思考分別,心裏放教空蕩蕩的——「太虛飲光消契闊」。
「意修,離戲論思量、比對心想,即觀想作意亦止。」
三修門的第三門就是意修,是思想意識方面的修持。
心裏裝著成套的與解脫道無關的空理論放不下,有什麼用啊?分析它、推論它,是「戲論」;思念它、評價它,是「思量」。應該「離戲論思量、比對心想」,心裏空空淨淨,遠離戲論思量,還要遠離比對心想。樣樣東西都拿來對比一下,比較什麼呢?到底是我好,還是你好;是我長,還是你長。這種居心是不平等的,正是妄想分別,這種「比對心想」更要遠離。
「即觀想作意亦止」。觀想是修行的方法,我們在前面已提到過。想個什麼東西,還是有作為之修。比如「觀想念佛」,想阿彌陀佛在我頭頂上,觀我自己就是阿彌陀佛。觀想都是作意的,即有所作為地鼓動思想意識。連這種觀想、這種作意也要停止。只要好好觀照就行了,念頭一起就看見,看見後不睬它,不跟它跑。觀想是漸次法,觀想成功之後,還要再用功把觀成的相破掉,才能見到本性。我師父(王驤陸上師)對此有個比喻:比如身上生了一大片瘡,用藥來醫治,於是,瘡口收斂、收斂、再收斂,最後斂成一個小口,乃至斂成一個點。其他地方都平復了,只剩下這一個點,比喻觀想成功了。但這一個點也是個瘡啊!若不除去,以後還會復發的。所以進一步要把觀成的相破掉,這樣才可以一勞永逸,才算是真的證入法身。相不破,本性不能顯現。所以說觀想法要多跨一道門坎。凡是有相密部都須多跨一道門坎,最後都要把相破掉。相怎麼破?還須進一步做功夫,把這相觀大,大、大……大到無邊無際,相就沒有了。反過來,把它觀小,小、小……小到什麼都沒有。一個是放大,一個是縮小,就這樣把它破掉。相破掉後,就見到了本性,但多跨一道門坎。大手印是最直接的大乘心地法門,不要這些過程。所以,說「即觀想作意亦止」。大手印不走這條路,不跨這一道道門坎。念一起就看見,看見後不睬它,保護真心就是了。
「(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
括弧裏這句話是從懶融禪師的偈子裏摘出來的,以對「意修」作個註解。懶融禪師的偈子很好,大家都喜歡引用,大多引用四句:「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完整的偈子是八句:「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曲談名相勞,直說無繁重;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做功夫正在用心時,卻不見有念可起,就是「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拐彎抹角大談佛教名相,勞心費力;直指心源,不說餘話,便沒有那麼繁瑣、那麼沈重。這就是「曲談名相勞,直說無繁重」。大道無形、真心無相,雖然無形無相,卻時時處處都在起作用;事事物物雖然都是它的妙用,覓它本身卻又了不可得。這就是「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如今我們直接指出這個「無心」,直接說它,便又和「有心」沒有什麼不同,即「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
「自頂至足,空如竹筒。心等虛空,超絕一切分別,離沈、掉、無記,而令等、持、惺、寂。靈明無取捨執著,住於本妙明淨體性中,即大手印定。」
「自頂至足,空如竹筒」,就是從頭頂到腳下,空空地像一個竹筒,整個身心空無一物,沒有一樣東西。你看那竹筒,把它放到水上,就順水漂流,隨彎就折,無論高高低低、沈沈浮浮,它都不管。一個浪頭把它打下去,它馬上又浮起來了,隨緣沈浮。修行成就的人,就是這樣,「隨緣放曠任沈浮,化作春泥群芳護。」
「心等虛空,超絕一切分別」,胸懷要像虛空一樣遼闊,不分美醜,什麼都可以容納。虛空當中什麼東西都有,高樓大廈砌起來,虛空沒說容不下。你把房子拆了,虛空也沒寬敞;你把房子擴大,虛空也不狹窄。飛機飛上去,虛空不管;烏雲密布、電閃雷鳴,虛空不曾動過聲色,它不在乎。我們的真心本來就像虛空一樣,不曾動過。現在我們認取真心,就要「心等虛空,超絕一切分別」。無論遇到什麼事情,我都無所謂。虛空能容萬物,我也能容萬物。十方世界在虛空當中,十方世界也在我心中。無所住處涅槃,什麼地方都能去,並不局限在一個地方。胸懷像虛空一樣的博大,像虛空一樣的寬廣,像虛空一樣的無住,像虛空一樣的無著。虛空中並非無物,卻毫無罣礙。「超絕一切分別」,就是把一切分別取捨的思想都超越斷絕了。分別取捨都是妄念,是妄念都要絕斷。
「離沈、掉、無記,而令等、持、惺、寂」,離就是離開。沈,是昏沈、打瞌睡。「懶牛上路睡事多」,就像那懶牛,不上路睡事倒不來,一上路就瞌睡起來了。有的人不打坐還好,一打坐就昏沈,呼、呼地睡。掉是掉舉、妄念多。坐在那裏七上八下地打妄想。這樣做功夫絕對不行。我們要做到不昏沈、不掉舉,但也不能落入無記。無記就是連正念也沒有了,像塊木頭、石頭,這樣也不行。要了了分明,正念昭昭。我們常說觀心、觀心,要觀住它,不能落入無記,正念還是要有的。
等即平等、持即均持,惺惺就是觀、就是慧,寂寂就是止、就是定。所謂「定慧等持」,就是寂寂和惺惺均等,沒有偏高或偏低。不是惺惺多些、寂寂少些,或者寂寂多些、惺惺少些,而是等量、均持。既是了了分明,又是寂然不動;既是寂然不動,又是了了分明。定和慧一體,定中有慧,慧中有定。只有一體,才可能等持。
「靈明無取捨執著」,真心靈明:即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靈光寂照、了了分明,沒有取、沒有捨,更沒有執著,靈活明利,如水上擒葫蘆,左擒左轉,右擒右轉,總是擒不到它。前面將它比喻為「空如竹筒」,竹筒和葫蘆一樣,漂在水上靈明無比,擒不到它。要沒有取捨、沒有執著,才能靈明。取、捨和執著都要徹底放下。
「住於本妙明淨體性中,即大手印定」,在什麼地方安住啊?在「本妙明淨體性」中安住。真心本來妙用無邊,本來光明無量,本來清淨無染,這是真心的體性。在真心本體上安住,正是「無所住」。因為真心本體沒有形相,無相怎麼住啊?「無所住」而住,「即大手印定」。現在人們常談大手印,什麼是大手印?真心本體就是大手印。諸位明確了沒有?不要再問大手印怎麼結印啊?是左手、右手?真心本體就是大手印。妙用無邊、光明無量、清淨無染,無所住而住,就是大手印定。
「常如此修,忽於剎那間,如暗室燈燃,光明開朗。」
剛才講的是身、口、意三修門。「常如此修」,常常這樣修,就會突然猛著精彩。「忽於剎那間,如暗室燈燃,光明開朗」,剎那之間,就像黑暗的房間裏突然亮起了燈,心光發露,豁然開朗。這是怎麼回事?這是開悟了、桶底脫落了、打開本來了。這是打開了一大光明藏,心光朗照乾坤,十方世界都在你心中圓。不到這個地步,縱有悟處,也只能算是「心開一線」。只有一線光明,還不能算數。到了這個地步,就像大爆炸,「轟隆」一聲,虛空粉碎、大地平沈,人、我、世界,統統消隕無餘。這種情況什麼時候來呢?不得而知,時節因緣到了,「啪」地一下就脫開了。沒有一定的場所,不一定在什麼地方。一定在家裏面嗎?一定在打坐的時間嗎?都不一定!有時候是在路上,有時候是在公共場所,有時候是在睡夢當中,它都可能顯現。功夫成熟了,時節因緣到了,它自然顯現,這叫做「水到渠成」。流水湧了進來,渠道自然成功。若沒有水,渠道就不算成功。你只要常常這樣做功夫,時節因緣一到,忽然之間它就來了。這個「忽然」非常重要,不是指定哪個時候。如果有一個時候,你們就有等待心了,不可「將心待悟」啊!不能等待開悟,一有等待心就壞了,它就永遠不來,永遠不得開悟了。我們修心中心法的人,要注意了:不要記座數!不要念叨我已坐了幾百座,還差多少就滿千座了。不要記啦,趕快放下,記次數是不行的,這是等待心,要不得!脫開的景象是忽然之間爆發的,作功夫成熟了,自然會爆發。不要有等待心,還是努力地修吧!一聽到我說「轟隆」一聲,你們不要認為就像聽到打雷的聲音。不是的,只是有這麼一個意境,你覺得「轟隆」一聲,別人是聽不到的。最重要的是好好做功夫。做功夫,它自然會來;不做功夫,它就不會來。你期待它,等著它,有了這個等待心,它也不會來。
「涅槃自性,俱生本覺之智光,全體畢現。立證無上正覺道。」
「涅槃自性」是什麼呢?就是本來不生不滅的自性。
「俱生本覺之智光」。俱生,與我們的生命同時生起。本覺,本來就覺,不是某個時候才開始覺。俱生本覺之智光,就是自心本具、本來就有的智慧光明。
「全體畢現」,完完全全的、絲毫無隱的顯現出來了,也就是親自證見。現在,我講你聽,你是從耳朵聽進去的,是從耳門所入。「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要自己證到這個地步,「啪」地一下,打開本來,親證一回,那才算數。
「立證無上正覺道」,立即證到了至高無上的正覺大道——無上正等正覺。這時候你就會知道:說生死、講涅槃,什麼徹底不徹底、究竟不究竟……統統是戲論!這時候你就可以現身說法,於有緣眾生,「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諸位!用功吧!努力前進吧!努力用功!努力前進!
元音老人 著
第十六講
「非經密乘第四灌頂之大手印,不能稱為大手印。」
這裏是講密宗關於「灌頂」的規定。我們稍微解釋一下「灌頂」的由來。灌頂是古印度的一種風俗習慣。太子即王位的時候,就要給他舉行灌頂儀式。要用四大海的水,把珠寶、香料、珍奇之物放在海水裏面。然後騎上大象,順著象牙把水灌到太子頭上。用這種形式祝福國王安樂、健康、長壽,祝福國家太平、國富民強、人壽年豐。灌頂是吉祥的象徵。釋迦牟尼佛恒順眾生,順應這種風俗,也給大眾灌頂。於是,灌頂儀規就在佛教裏流傳下來了,密宗就很講究灌頂。但這裏講的「第四灌頂」是怎麼回事啊?密宗講究四種灌頂、五個地方,下面解釋一下:
第一種灌頂:光明灌頂。放光照佛子的頭頂。
第二種灌頂:甘露灌頂。用甘露水給佛子灌頂。
第三種灌頂:種子灌頂。觀想一個種子密咒,觀想到行人的心裏去。
第四種灌頂:執印灌頂。手結印契,加持於行人的五個地方。
這五個地方就是五方佛,故第四灌頂又稱「五方佛灌頂」。
第一個:中央。大日如來(有的經上說,是阿彌陀如來)。表示法界體性智。在行人的額頭上。
第二個:南方。寶生如來。表示平等性智。在行人的右肩上。
第三個:北方。不空如來。表示成所作智。在行人的左肩上。
第四個:東方。阿(音同觸ㄔㄨˋ)如來(不動如來)。表示大圓鏡智。在行人的心上。
第五個:西方。阿彌陀如來(有的經上說,是大日如來)表示妙觀察智。在行人的咽喉。
舉行五方佛灌頂儀式,在行人的額、右肩、左肩、心、喉五處加持,叫做「第四灌頂」。密宗規定:必須經過第四灌頂的儀式,才算是受了大手印這個法。若沒受過第四灌頂,就不能算是大手印。其實,這種人間的灌頂儀式只是個形式而已。真正的灌頂,要等到你證到等覺菩薩,受十方諸佛的灌頂,那才是真正的灌頂。印度是佛教的誕生地,印度國王傳位的時候採用灌頂的形式,釋迦牟尼佛也用這種形式給大家灌頂。於是,灌頂儀規就在密宗裏流傳下來了。現在,密宗傳法時都要為學人灌頂。
「真實法爾,即是真正大手印。不修不整不散亂,即其最上法門也。」
「真實」,只有真如佛性才談得上真實,故稱「實相」。實相無相,無相而無不相。「法爾」,本來如此。我們的佛性,本來就是如此真實,與修行無關,本來就光明無量、妙用無窮。因為被無明遮蓋,便起現為凡夫(這也是妙用)。真實不虛、法爾本然,「即是真正大手印。」大手印就是一真法界,就是我們的妙明真心,這是真正的大手印。第四灌頂只是形式,未必是真正的大手印;結個手印、修個法,也未必是真正的大手印。真正大手印就是我們的真心,它是不需要修的,它是根本沒有修整、沒有散亂的。若有散亂才需要修整,它沒有散亂,修整什麼呀?「不修不整不散亂,即其最上法門也」,這就是最上乘的法門。這個法門,就是當下認識真心,這才算真正得到大手印。當下認識真心,保護真心,使真心不跟境界跑,這是密宗最上乘的法門,禪宗也是如此。禪宗學人問師父:如何是佛?師父說:我給你講,恐怕你不會相信。弟子說:師父講誠實話,我怎麼敢不相信呢?師父說:你若相信,你就是佛。弟子當下了悟:噢,原來如此!弟子承當之後,綿密保任,幾年功夫就證成大道。他之所以能成道,是因為能直下承當,作功夫綿密保任。密宗的最上法門和禪宗一樣,它也這麼講,你現在知冷、知熱、知疼、知癢……這知覺性,就是你的真心,你時時保護它就行了。你要知道一切境界都是法身的妙用,通過境界識得真心。真心如鏡,境界似影,只認鏡子,不認影子。這樣作功夫,就是最上乘的大手印,就是最圓滿的法門,就是最快的成佛之道。
「『空、樂、明(明又稱智慧)』,空即無念,故又稱『樂、明、無念』。」
我們在前面講「道驗」的時候講過「空、樂、明」,是在用功修道的過程中自然生起的三種覺受。明不一定是亮光,是指心光發露,所以明又稱智慧。沒有妄念而了了分明,心空如洗,就是「空」的覺受。「空即無念,故又稱樂、明、無念」,有時候也把「空、樂、明」稱之為「樂、明、無念」。樂者,輕安快樂。這種快樂不是任何世間快樂能夠比擬的。明者,真心妙明。佛性光明大放,般若智慧顯發,必是光明磊落、瀟灑自在。無念者,未必一個念頭也沒有,有念而不住,當體即空,謂之「無念」。
前面講「道驗」的時候已講了很多,這裏就不再多說了。
「不起修正心,又絕無散亂,以守護自心。如是無住、無緣、任運,而不違越自心明淨本體者,即同手執明燈,照破黑暗。即是善守護三昧耶。」
不起修正心,即剛才所講的「不修不整」;又絕無散亂,即剛才所講的「不散亂」。不修不整不散亂,即其最上法門也。「以守護自心」,以此最上法門來守護妙明真心。妙明真心,就是本覺智慧,它本來無相,本來無住,本來不動。它遍虛空、滿法界,本來沒有散亂。無論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它都是常恒不變的。因此,我們在做保任功夫,即守護自心時,不要起任何對治、取捨、修正之心,時時處處放下一切,空靈無住,方與真心契合。這樣才能證成大道。
無住者,沒有執著;無緣者,沒有攀緣;任運者,隨順環境。一切都是應因緣而起,不要隨著緣起而動心。環境是怎麼樣,我就怎麼樣。環境變化,我就跟著變化。不要加上任何主見,隨順一切因緣。如果你要自作主張,要這樣,要那樣,或者勉勉強強地隨順,那就不行了。「如是無住、無緣、任運,而不違越自心明淨本體者」,像這樣無住、無緣、任運,即不違越自心明淨本體(即自性也)。違越,就是違背、越軌。自性本來是不動不搖的,你卻動搖不定;自性本來是不來不去的,你卻來去不停;自性本來是不生不滅的,你卻生滅不已。這就是違越自心明淨本體!自性本來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來不去,不增不減的,你卻動動搖搖、來來去去、生生滅滅,不相應啊!我們要時時刻刻與本性相應,無住、無緣、任運,在在處處不違越自心明淨本體。若能這樣的話,「即同手執明燈,照破黑暗」,就像是手裏拿著一盞明燈,黑暗都被照破,眼前一片光明。前途坑坑窪窪也不怕,夜間走路也不怕。要想不跌入深坑,就要照破黑暗。不然的話,前面有坑,你也不知道啊!所以,我們面對境界不要動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如果你看到很好的發財機會,心就動了,這發財機會很可能害了你。為什麼這樣講?若你發了財,綁票的來了,把你綁去,敲詐勒索,豈不成了壞事!唐朝的龐蘊居士,他把萬貫家財都沈到湘水裏去了。他說:「金多亂人心。」財寶一多,心裏就亂,也惹人眼紅,擾得你不能安穩。它是禍水,不要它!如果我們只認妙明真心,不隨境界走,不被金錢、美色等所迷,佛性就會時時現前,心就不亂了。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也一定要「一心不亂」,心一亂,就不能往生了。
我們要時時處處無住、無緣、任運,與自性心淨本體不相違越,就像手執明燈,照破黑暗一樣。若能這樣,「即是善守護三昧耶」。三昧耶是什麼?就是平等、誓願、不違越。平等者,佛與一切眾生都是平等的,自心明淨本體完全一樣,沒有高、低的差別。本來沒有苦海,只因眾生妄執妄取,才幻現出無邊苦海。誓願者,要使大家都從苦海中解脫出來,要發大誓願救度眾生。要向地藏王菩薩學習,「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要向普賢菩薩學習,恒順眾生,和眾生一起在六道裏滾。不違越,剛才已經講過,這裏不再重覆了。我們要時時處處警覺,不要為境所迷,時時處處除垢障,把我們污染的習慣除掉。如果稍微受點挫折,就打退堂鼓,哎喲!這太苦了,手又痛,腳又麻,不修了、不修了。心裏悶,好難過,還是散散漫漫的好,去看看戲,或者和朋友聊聊吧。看著、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三惡道裏去了。真要了生死,就要發大誓願,不能怕吃苦,要於行住坐臥中努力用功。僅靠兩小時,三、四小時的打坐還不夠,還要時時刻刻警覺,不為境界所迷,保護清淨的本性。這就是「善守護三昧耶」。
「如分別執著,豈唯違犯三昧耶?!」
反過來說,假若還是分別不息、執著不捨,那豈止是「違犯三昧耶」?那不僅僅是違犯三昧耶,而是六道輪迴的種子、地獄的種子。分別執著,分明是妄心亂動、不肯放下一己私利。這樣修法,如何與虛闊大道相應?諸位注意!不分別絕不是不知好醜,我們講的是不能「分別不息」,不能念念相續、剎不住車。起用的時候善惡分明、是非宛然,用過之後便無有粘滯,無有愛憎取捨,不留痕跡。若能如是,即現量而比量、比量而現量,這並不是分別。是好、是壞,心裏清楚得很,但並不是偏愛好人、厭惡壞人,我們希望壞人轉化為好人,希望好人更向上。
從前,僧團裏有一個人偷東西,這就犯了「不偷盜」戒,並且再一再二地犯,當家師要把他趕出僧團。他痛哭流涕、哀求懺悔。因為他不是初犯,所以當家師不聽他懺悔,堅持要把他趕出去。可是方丈和尚卻要留他,再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當家師和一些正直的修行人對方丈說:「你如果留他,我們就都離開這裏。」方丈說:「你們就是都走,我也要留他。」當家師說:「走歸走,但話要說明白。你留他、不留我們,難道我們這麼多人裏面,就沒有一個好的,還比不上一個犯戒僧嗎?」方丈說:「正是因為你們每一個都比他強,我才留他,不留你們。你們到哪兒都還可以繼續修行。他若走掉,誰會收留他?他除了墮落,還會有別的結果嗎?」一席話說得大家深為感動,都不走了。那犯戒僧更是感動,從此一心學好,不但再不偷盜,而且努力用功修行,日後也得了成就。所以,不分別絕不是黑白不分、是非不辨。而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不為一己私利而愛憎取捨。這就是現量而比量、比量而現量,雖然現量沒有分別,而比量還是知道好醜。我們的佛性是有知覺的,不像木頭、石頭,但卻不可有分別執著。如果分別執著,豈止是違犯三昧耶,那是六道輪迴的種子,甚至要下地獄的。分別執著,後患無窮啊!
「永離分別執著,無所住而生其心者,乃能見徹三藏一切教義真諦而無餘也。」
上面講了,假如不離開分別執著,不但違犯三昧耶,而且後患無窮,所以要「永離分別執著」。你縱然家財萬貫,也執著不得,你能保得住嗎?保不住啊!因為你總要死的,你死掉之後一分錢也帶不走,還是兩手空空而去。終歸要放下的,捨不得放也要放。何不聰明點,現在就放下,從而得大智慧,得大受用呢?慢說死時,即使在眼前,你也未必能保得住它。釋迦佛說,錢財是「五家所共」。不是你自己的,是你跟五家所共有的。哪五家?水、火、盜賊、國王、親屬。你的財產可以被大水沖完,被大火燒光,被盜賊搶去,被國王沒收,被親屬爭奪。哪是你自己的啊?一旦五家來取,不管你放不放,總是要放下的。所以,我們放聰明一些,不要再分別執著了。要「永離分別執著,無所住而生其心」,於一切時、一切處都無分別執著,謂之「永離」。心不貪著、意不粘滯,謂之「無所住」。並非心如死灰,而是活潑潑地妙用現前,謂之「而生其心」。
果然如此者,「乃能見徹三藏一切教義真諦而無餘也」。我們果真能做到一切時、一切處都無所住著,而生起靈明、活潑的妙用真心,就能徹底明見佛法的真諦,通達無餘。假使我們做死功夫,「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最多證成阿羅漢果,那還在變易生死裏。為什麼呢?因為他住在界外淨土裏不動,死在那裏,這又是一重生死。凡夫是分段生死,羅漢是變易生死。所以,我們要生起無住心,生起妙用無邊之心。《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大師就是從這裏開悟的。針對神秀的偈子「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六祖大師作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神秀大師是執著有,六祖大師此偈偏空。你說有,我就說空,其實兩個人都是偏見,所以五祖說「亦未見性」。有人認為,這是五祖恐怕擁護神秀的人加害六祖而故意假說的。其實這不是假說,如果是假說,五祖為什麼還叫六祖三更入方丈,再給他開示?五祖給六祖講《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言下大悟。啊,原來自性本來就是活潑潑的,不是空無一物,不是死在那裏不動啊!六祖感慨地說:「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六祖連說了五個「何期」,他活轉過來了。在此之前,六祖惠能大師所解,其實是偏空、是死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空到極點了,這也不是究竟。五祖看他是塊好料子,便用手中的杖子擊碓三下而去,暗示他三更入室,為他講《金剛經》,使他恍然大悟。
所以,我們不要作死功夫,要作活功夫,要時時刻刻起妙用。「渠今正是我」,都是我的影子,都是我的妙用。但「我今不是渠」,也不能執著在妙用上。我們不怕眾生、不怕有魔,這都是妙用,並不是空無所有。有人說,《金剛經》是講空,空無所有,那是錯誤理解,不對!《金剛經》是講妙用無邊,是顯現真心的。西方極樂世界就是有的,就有這樣美好的世界:黃金為地,七寶蓮池,八功德水,風聲鳥語,宣說法音。就是這麼好,當然是真有,怎麼會沒有?但這是妙有、不是實有,本來沒有,是阿彌陀佛、蓮池海會佛菩薩願力所化。頑空是錯誤的,實有也是錯誤的。真空妙有,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不空而空、不有而有。若能這樣,就是「永離分別執著」,就是「無所住而生其心」,「乃能見徹三藏一切教義真諦而無餘也」。三藏十二部佛法,浩瀚無邊的教義,統統能明瞭於心。三藏十二部無一不是描繪真心的,你領會了真心,就掌握了真諦。你就是家裏人,不再是門外漢,自己家裏的東西,你當然是一目了然而無所餘。三藏十二部經,沒有什麼地方疑而不明,沒有什麼地方不能解釋,統統地知道,沒有剩餘的東西了。
「無作之修,以觀心為最要。」
「無作之修」,就是無功用行。將心修心,是有功用行,就是有修行之心、有心來修行。有功用行是初步,慢慢地過渡到無功用行,即「無作之修」。無作之修,「以觀心為最要」,觀心最為重要。我們前面講過,觀心就是警覺地看著念頭起處。念頭來了,問它從什麼地方來;念頭息下去了,問它到什麼地方去。觀心就是觀照,觀察它、照住它,這樣,念頭就不會亂起亂滅、遷流不息了。若不觀照,妄想紛飛、思慮萬千,你反而習以為常,不覺得亂,這怎麼能行啊?所以要警覺,要看好它。真心、妄心,你要弄清。觀照之心,還是妄心,因為這也是起心動念。沒有真心,就不會生起這個妄心,妄心是真心所起的、是真心的妙用。正用的時候,即正觀心的時候,不要分別它是真心、妄心。用到妄心不動的時候,能觀之心、所觀之念,就會一時脫落,那就「能所雙亡」了,能觀之心、所觀之念都沒有了。若不觀照,就不會能所雙亡,就不會脫開,所以一定要觀照。念佛也是觀照、也是止觀,「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行人的思想被佛號攝住,思想不動了,這就是止。自己念、自己聽,聽得了了分明,這就是觀。縱然不出聲,心念阿彌陀佛,也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照。照顧佛號、不雜用心,是止;照見佛號、明明歷歷,是觀。觀心,不是觀肉團心,而是觀心念。我們修心中心法,也是觀心。座上持咒、心念耳聞,念得字字清晰,聽得了了分明。座下觀照,警覺念頭起處,如貓捕鼠。一起念就看見,不隨念轉、不為境遷。念起即知,就是禪宗所說的「識得」,識得不為冤啊!
有人說,我不念佛還好,還沒妄念,一念佛就壞了,妄念多得不得了。念佛念壞了嗎?不是的!其實你沒念佛時,心裏亂得很,你沒覺察到罷了!你跟著妄念、跟著境界跑,一直在六道輪迴裏轉。現在你念佛了,心靜了下來,看見了妄念、看見了輪迴之因,這是大好事!就像一間房子有個小洞,一縷陽光照進來,你看見那一道光線裏灰塵飛揚。沒有光線的地方,看不見灰塵。其實處處都是灰塵,經陽光一照,它就顯現了。所以看見念頭是好事,這是慧光初顯。你希望一下子就不起念,正如希望一步登天一樣,哪有那麼快啊?這是學人的通病,都想一下子成功,一下子成佛,沒有這麼容易。說難也不難,曉得方法之後就去做,今天做、明天做、後天做,幾年功夫一定能成功。想一下子就成功、一天就成功,沒有這樣的事。我們修心中心法,有的人每天坐兩個小時,還覺得難過,勉強坐幾天,就堅持不下去了,這就壞在沒有恒心。於是,就改為散心念佛了,嘴裏「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心裏卻是妄想紛飛,這樣行嗎?這等於沒有念佛,不行的!
元音老人 著
第十五講
「見、定、行三要是三世佛之密意中心,一切乘之頂尖,故曰諸佛之母。」
我們前面講過:「見」者,了知一真法界、法爾如來藏心,無量顯現染淨諸法,具足法爾平等性義。「見宗」才是正知見。「定」者,不是死定,而是活定。故空悲雙融方為正定。「行」者,內不隨妄念遷流,外不為境界所動,令心如河流,任運自然住,保任於惺惺寂寂。這才是正行。三要就是三個要點。「見、定、行三要,是三世佛之密意中心」,三世,就是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三世佛之密意中心,就是自性真如、涅槃妙心、一真法界、妙明真心、真如實相、如來藏心、大圓覺海、如如、菩提、法身、佛性、總持、大佛頂、主人翁、無底缽、沒弦琴、無盡燈、無根樹、吹毛劍、無為國、摩尼珠、無鑰鎖,乃至泥牛、木馬、心源、心印、心鏡、心月、心珠等等。名雖多般,意實一也。「密意」的「密」,是指無相可見,說不出來,無法可說,不是語言的物件。並不是故意保密,不告訴人。雖不可說,卻是中心。此即是大乘佛教的「一實相印」,用它來判斷是不是大乘佛教。若背離了這個宗旨,說不到這上頭,就不是大乘佛教。
《大集經》云:「末法億億人修行,罕一得道,唯依念佛,得度生死。」念者,今心也,即當前一念心。佛者,覺也,即真如自性、一實相印。見、定、行三要之行法,令心念念在覺,不離一實相印,正是「實相念佛」;《觀無量壽經》講了十六種觀法,修習這十六種觀法也是念佛,謂之「觀想念佛」,觀觀未離妙明真心。瞻視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的聖相,妙相莊嚴,至心信樂,願生彼國,也是念佛,謂之「觀相念佛」,也在在未離妙明真心。執持阿彌陀佛聖號,心念耳聞,攝住煩亂之心,將妄念轉換為佛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貫徹始終,謂之「持名念佛」。持名念佛何曾離開真心半步!若口誦心不行,那就不是念佛。憨山大師云:「口念彌陀心散亂,喊破喉嚨也枉然」!末法修行,若欲得度生死,唯依這「都攝六根,淨念相繼」的種種念佛法門。大手印最直接,正是實相念佛。正是三世佛之密意中心。
「一切乘之頂尖」。密宗判定佛法共分九乘次第——外三乘、內三乘、密三乘。恒河大手印、大圓滿,統屬最高一層,所以說「見、定、行三要」是一切乘之頂尖,像寶塔一樣到了尖頂了。「故曰諸佛之母」,這是十方三世諸佛之母,一切佛都是依此法而出世,一切法都是從這裏派生出來。
「如上三要乃自性大圓滿之見、定、行、果,四者在自性了徹之境中,統攝為一面,行之最極心要。亦是即定即行之要。」
「自性大圓滿之見、定、行、果」,指自性大圓滿修行的四個階段。如上三要者,即以上所論述的正見、正定、正行三要,它是三世佛之密意中心,即我人之真如本性。而自性大圓滿修行的目的是明心見性,證成佛果。無有正見,就無有正定;無有正定,就無有正行,哪來正果?經云:因地不正,果遭迂曲。是故只有正見、正定、正行,方能證見真如佛性,結果成佛。所以說,見定行三要乃自性大圓滿見、定、行、果。
「四者」,指修行的四個階段,即先樹立解脫正見,然後修定以攝伏散亂之心,心定之後在事境上磨練(六度萬行),最後證成佛果。「自性了徹之境」,即「自性大圓滿」的心境。在這種心境中,見、定、行、果四者統攝為一面、化為一體,不可分開。這是修行的最極心要、最為關鍵之心髓、要點。
「亦是即定即行之要」,行就是定,定就是行,即定即行,定和行是不能分開的。不但定和行如此,見、定、行三者也都不能分開,必須融為一體。因為只有「見」正確了之後,才曉得什麼是無出無入的大定,不至於落入死定;才知道怎樣修「無功用」行,避免走彎路,而直趨真如,結果成佛。
「即是於何時了悟赤裸裸之智慧性,即何時得其自性智之見宗。」
赤裸裸之智慧性,就是我們的佛性,赤裸裸、淨灑灑,無形無相,靈明寂照,毫無遮蓋。佛性是大智慧,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大智慧。什麼時候能夠了悟這赤裸裸的智慧性,就在什麼時候「得其自性智之見宗」。得其自性智之見宗,即識取了自性,契入了大圓鏡智,見到了宗旨,也就是明心見性了。見宗之後,就不會向外求取,不會心外求法,不會再落入外道了。你那裏有再大的神通顯現,我這裏也絲毫不動搖,腳跟站得很穩。如果沒證到這個地步,就站不穩腳跟,難免要動搖的。
從前,南泉山下有一庵主,別人告訴他:「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禮見?」南泉和尚出來說法度眾了,你怎麼不去拜見他呀?庵主說:「非但南泉出世,直饒千佛出興,我亦不去。」意思是說,他已經識得本來,腳跟站得穩,不會動搖了。南泉禪師聽到這件事,就令其弟子趙州禪師去考考他,看他腳跟是否真正點地。趙州去了就向庵主禮拜,庵主不睬他,坐在禪床上不動。趙州從西過東,又從東過西,庵主還是不睬他。這庵主腳跟站定了,任你活佛出世我也不睬。我已識取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了了分明,赤裸裸、淨灑灑,一樣東西都沒有。我已了悟,還求什麼東西?我已神通自在了,這自在逍遙就是大神通。諸位注意,自在逍遙就是大神通,不是什麼稀奇古怪是大神通。趙州沒辦法了,「嘩啦」一聲,把庵主的簾子拽下來,說:「草賊大敗。」你不敢講話,你不是大丈夫,是草賊,你打了大敗仗。庵主還是不睬他,趙州沒辦法了,只好敗陣歸山。回到山上對他師父講,這個庵主是有道行,我怎麼樣、怎麼樣,他也不動。南泉禪師說:「我從來疑著這漢。」我早就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腳跟點地,你沒有問倒他,讓我再去考考他。第二天,南泉禪師帶著一個沙彌,拿了一瓶茶水、三隻茶杯,到了庵中往地上一擲,便說:「昨日的、昨日的。」庵主問:「昨日的,是什麼?」昨天我如如不動,你那徒弟徹底沒轍,那說明什麼呀?這下狐狸尾巴露出來了,還有個「什麼」要說明啊!南泉禪師在沙彌背上拍了一下,說:「賺我來,賺我來。」拂袖便回。我勘破你了,你還有東西在,還是動了,腳跟仍未點地,還差一大截呢!
我們修行,必須站穩腳跟,任你什麼氣功,什麼神通廣大,你是外道,我不跟你跑。我修心地法門,我識得自性,我將來必定證成聖果。你不知道自性是什麼,你終歸不能證成聖果。我們曾講過呂純陽祖師的公案,他已成就了陽神,黃龍祖師卻說他:「這守屍鬼。」呂純陽說:「爭奈囊中有長生不死藥。」囊中是指身體裏,你不是說我守屍鬼麼,我守的這個屍裏——囊中,有長生不死的藥啊!這藥是指修煉成的「金丹」——陽神。黃龍祖師說:「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你還是要落空,不過比別人長壽些。陽神是第七識——末那識所顯現的身體,叫意生身,是虛妄不實的。若不認識真心,還是落空亡。若認識真心,就逍遙自在,一點不住相了。先得漏盡通——道通,這才是真通,才是根本。道通得到了之後,不愁不得五神通,但得本,不愁末。這一點很重要,諸位要注意了。即是:於何時了悟赤裸裸之智慧性,即何時得其自性智之見宗。
「見與定雖分述,體實一也。」
見與定雖然分開來講,但並不是兩個,而是一體的。所謂「見」就是認識本來面目,有了正確的知見,才知道什麼是無出無入的大定,才會有正定。反過來說,得了正定,才會有正確的知見。見與定都沒有離開我們的自性,都是自性中所流出。從體上來講,實在是一樣東西。不僅見與定「體實一也」,見、定、行三者,也都是一體,都沒有離開我們的妙明真心。
「如此行持自性大圓滿本清淨之無失要道者,實九乘之巔頂。」
「自性大圓滿」,前面已經解釋過了。「本清淨」,自性本來圓滿、本來清淨。「無失要道」,沒有差錯的,極其重要的修行之道。「如此行持自性大圓滿本清淨之無失要道者」,怎樣行持啊?正像上面所說的「見、定、行三要」那樣的修法。先要認識本體,然後從本體起修。識得妄念與煩惱正是本體的妙用,既不跟它跑,也不壓制它,讓它自起自滅、起滅隨無。只須認得本體,把一切都攝歸本體。就這樣行持這個「無失要道」。偏離此道,就是有失。練氣功的,很多人都走了岔路、出了偏差,這當然是失去了要道。有的人修禪,不知道正確的方法,也搞錯了,追求死定,變成木頭、石頭了,這也有失要道。修淨土也有修錯的,他們把念佛當銅錢使,當鈔票用,把佛號當成紙錢燒,燒到閻羅王那裏去存庫,準備死後到閻羅王那裏領用。哪有這樣的淨土法門?這種人過去很多,現在也不少。他們大錯特錯。淨土宗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誰叫你到閻羅王那裏去,這不是搞顛倒了麼!這些都是失去了要道。
行持這個無失要道者,「實九乘之巔頂」。前面講「一切乘之頂尖」時曾提到,密宗判定佛法共分九乘次第——外三乘、內三乘、密三乘。現把這九乘的內容稍微講講:外三乘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是指阿羅漢、辟支佛、菩薩所行之四諦、十二因緣、六度萬行等法,泛指顯教。內三乘是指作部、行部、瑜伽部三部修法。作部又稱事業部,有增、息、懷、誅等等法門。這都是隨順眾生的願望而起用的法,也是「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的方便接引法,並不究竟。行部的修法,目的是了生死、出苦海,才算進入了實修。從觀想入手,修氣、脈、明點,如頗哇法等等。瑜伽意即「相應」,瑜伽部的修法,事與理相應,言與行相應,上與諸佛相應,下與眾生相應。從這裏開出三個層次,就是密三乘。密三乘是嘛哈(摩訶)瑜伽、阿努瑜伽、阿底瑜伽。嘛哈瑜伽,意即大圓滿相應,將觀成的氣脈等有相的東西化空,以與無相的法身相應。阿努瑜伽,意即無上圓滿相應,以界智為趣入門,進一步把種種顯現都化為一實相。阿底瑜伽,意即無比圓滿相應,進而合三乘為一大密咒乘。「如此行持自性大圓滿本體清淨之無失要道者,實九乘之巔頂」,這就是最上乘的法門了。大密咒無咒可念,大手印無印可結,至此,「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歸還此法界」了,故稱「巔頂」。
「其餘各乘之道,即隨從而為此要道之台架與助伴。」
既然此無失要道是九乘之巔頂,是最上乘,那麼「其餘各乘之道」——其餘的八乘,「即隨從而為此要道之台架與助伴」,其餘的各種法門,不過是隨從,不過是這個要道的台架與助伴。台,就是臺階,只是階梯而已,供我們踏著它上到頂層用的。架,就是架子,比如我們修蓋房屋要搭個架子,不過是臨時用一用。「助伴」,只是一種幫助,只是一種陪伴,不是正行。要成道,必須修這個「無失要道」,其他的法不過是台架與助伴。不修這個心地法門,就不能成道。若不認識真心,怎麼能成道?若不知道真心起現妄念正是妙用,不知道妄念正是真心的本覺智慧相,只是壓念不起,即使把妄念壓死了,也是不能成道的。若了知妄念是怎麼一回事,不怕它,任它自起自滅,起滅隨無,不跟它跑。這是多麼輕鬆、多麼愉快啊,氣也不悶了,腦也不漲了,久久必然證成大道。
「見本淨之自性般若光明相時,則由定所生般若之功用更熾,如夏水瀑流。」
本淨,就是本來清淨。自性般若光明相,是指自性——般若大智慧,所顯現的光明。不只是打坐時看到的光明,打坐時看到的光明是明亮的光。但我們這裏所說的「光明」不一定是指明亮的光。一切妙用都是光明,比如腦子一轉,這件事應該怎麼做,這個人應該怎麼接待,這也是光明,不一定非要看見亮光才是光明,一切妙用都是智慧光明相。「見本淨之自性般若光明相時」,見到本來清淨的真如佛性所起的智慧光明時,這時候「則由定所生般若之功用更熾」,由正定而生起的妙智慧,功用更為廣大了。熾,就是熾盛,就像火焰一樣熾烈地燃燒。甚至不求神通,而神通自得。我們前面講過,認識法身之後,時時刻刻保護用功,不跟妄念跑,不隨境界走,這就是定,時時處處常攝在定,久久由定而生起智慧,功用就更廣大了,「如夏水瀑流」,就像夏天的瀑布流水一樣。夏天冰雪融化,水源充足,加之雨水很多,所以瀑布流水,源源不斷,氣勢宏大。這是比喻般若智慧的無盡妙用。
「由空性之本住起現大悲入無方悲憫,亦法爾然也。」
法性、佛性,其性本空,故稱空性。一切東西都具空性,都不可得,謂之「性空」。其性是空,是真空之本性。其空性,本來就不動不搖、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增不減,這叫本住。「由空性之本住起現大悲」,要起現大悲心,不能只顧自己了生死,還要拯救廣大眾生。「入無方悲憫」,無方就是沒有邊際,無限廣大。我們凡夫的悲憫是小悲憫,悲憫什麼?悲憫自己的子女。我的兒子,乖乖,寶貝得不得了。別人的孩子,隨他去吧,不管他。我孝養我的父母,別人的父母,不管、不管!悲憫的範圍太小太小了。無方悲憫,就是不管哪一方,對十方世界的眾生都有悲憫之心,發願廣度十方眾生。「亦法爾然也」,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能夠修行成就,自然入於無方悲憫,大悲心就會油然生起。有的人說,阿羅漢不具大悲心,其實並非如此。那是他還沒有證到四果羅漢,到了第四果,他也會油然生起大悲心的。他初發心的時候,觀三界如牢獄,視生死如冤家。就像現在有些修淨土的人說:「我到了西方極樂世界就不再回來了,因為這個世界太苦、太煩惱了。」如果真的生到西方極樂世界,他還是要回來的,為什麼呢?他聽了蓮池海會佛菩薩宣說大法,就難為情了。成道就要廣度眾生,不度眾生不能成道!他也會「入無方悲憫,亦法爾然也」。若證到第四果羅漢,他看到諸佛菩薩,都在六道裏度眾生,我怎麼好坐在這裏不動,挺難為情的。比如同在一個單位,大家都在勞動,你一個人坐在那裏不動,不難為情嗎?於是,他那「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之心就會油然生起,此謂之「回小向大」。回小向大,亦法爾然也。
「空性與大悲雙運要道現證時,如海諸行,一一自現作用,似日之與光。」
若真證到「空性」,就沒有凡夫的私情了。凡夫的感情,是只顧自己妻子、兒女,別人的就不管了。心空了之後,般若大智慧朗然現前,凡夫的感情蕩然無存。無情乃大情,大悲心自然就生起來了。這就是「空性與大悲雙運」,這就是「要道」——修道的要點、成道的要點。現證就是朗然現前。這個空悲雙運的要道朗然現前時,「如海諸行,一一自現作用」。大海是千百條江河彙歸之處,一條條江河都有其不同的作用。長江、黃河也還有很多支流,這些小支流也都有其不同的作用。這裏可以行船、可以運輸,那裏可以灌溉、可以產米,還有的地方盛產魚蝦。這是比喻我們證得空性,遍起大悲之後,在六道輪迴裏救度眾生,時時處處都能起現不同的妙行。「似日之與光」,就像太陽和光那樣不可分。有了太陽,才有光,你才看見東西;若沒有太陽,便在黑暗之中,你就看不見東西了。空性與大悲的關係,就像太陽和光的關係一樣不可分,有太陽才有光,無有太陽哪來光。太陽比喻空性,光比喻大悲,二者是緊密結合不可分的。
「如是與福德資糧合作,廣為利他之行,以圓成真實見宗,而為無染寂樂之助伴。」
證得空性,就是有了智慧;起現大悲,就是有了福德。廣度眾生、為眾生服務,才有福德。如果只有智慧,沒有福德,或者福德資糧不夠,是不能成佛的。因為佛是「兩足尊」,智慧具足、福德具足。所以,我們要福慧雙修,只是修慧、修空,不修福,不為眾生做事,福德不圓滿,就不能圓成佛果。阿羅漢發心小,只顧自度,不度眾生,不為眾生服務,只是智慧具足,而福德不具足,故不能成佛,他必然會「回小向大」的。「如是與福德資糧合作」,資是資本,糧是道糧,成道的資糧就像旅行的路費一樣,必不可少。所以一定要發大心、發菩提心,福慧雙修,才能圓成佛果。大菩薩初發心就是為了廣度眾生而發,他說:我學佛不是為自己,是為眾生而學的。比如眾生在大海裏快要淹死了,我要去救他,但我不會游泳、不會救生術,那怎麼救啊!我學佛自度就是先學游泳、學救生術。學會之後,本領大了,我就去度眾生。自度只是手段,度生才是目的。學佛是為眾生,不是為自己,這就是大心菩薩。如果發小心,只為自己跳出生死輪迴,那就只能成就阿羅漢果,不能說是菩薩。這是大乘菩薩與小乘聖者的區別。
證得智慧空性,與廣度眾生的福德資糧合作,「廣為利他之行」。廣為,就是要多多地做,而不是少做。利他之行,就是有利於眾生的事情,要多多地做有利於眾生的事。做一件好事倒是容易,長久地做就難了,天天不間斷地做更難。比如觀照,觀照於一時,很容易,但要時時不忘,那就很難了。然而,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假若你能夠不斷地觀照七天,在七天當中時時不忘記,那以後就不難了。《阿彌陀經》云:「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若能於七天之內時時不忘記,以後就不容易忘記了。廣為利他之行,就是要多多地長久地做有利於眾生的事,肯犧牲自己,幫助別人,「以圓成真實見宗,而為無染寂樂之助伴」。用「廣為利他之行」來圓滿成就「真實見宗」,來真實圓滿你所見到的宗旨。下面解釋一下「寂樂」,連樂也不可得,才叫寂樂。還有樂在就壞了,因為樂和苦是相對的,有樂就有苦,樂時苦在其中。寂樂,樂也不可得,哪會有苦?「極樂世界」即樂之極矣,樂也不可得了。世間禪定也是這樣,二禪是喜、三禪是樂,到了四禪「捨念清淨地」,樂也不可得,清淨了。「無染寂樂」,就是從來不曾污染的寂樂,這正是妙明真心、一真法界、大圓覺海。把「廣為利他之行」作為「無染寂樂」的助伴,大悲伴隨著空性,六度萬行伴隨著般若智慧。前面講了很多怎樣做功夫開智慧,只是開智慧還不夠,還要「廣為利他之行」,修福德。利他之行很多,在這裏就不細細講了。我們要盡力而為地幫助眾生,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竭盡我們之所能,就算是能夠幫助別人,說句好話,也是好的。
「三要者:知自心相,依妄念緣(境)、念之(隨)起,而觀察自心本相,認知法身自性(這是見)。」
三要者,即見、定、行三要也。這段話是講「見」。
知自心相,即知道自己的真心相貌。真心有沒有相貌?真心無相,叫做空性。所謂知自心相,就是了知「我、人、眾生、壽者」等概念根本就沒有,一切都了不可得,蕩然無住,萬法皆空。同時還要知道真心是妙用無邊的,妄念與煩惱都是它所起的妙用。
依「妄念緣境、念之隨起」而觀察自心本相。妄念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緣境而起。妄念是隨著外境而起現的,這就是妄念的緣起。依照妄念的緣起來觀察自心本相。妄念是因境界而有的,假如光有境界,沒有真心,妄念也起不來。比如,境界是風,真心是水,妄念是波浪。若沒有水,光有風,也起不了波浪。緣境而起的妄念是因為有真心才能起,所以根據妄念的緣起能夠觀察到自心本相。就像見波浪即是見到水一樣,從而「認知法身自相」。我們的真心——法身本來是無相的,但是,境界一來,真心緣境界就會起現妄念。通過起妄念,可以反證真心,可以認知法身無相的自相。光有眼球,是不能看見東西的。由於本性的妙用,借眼球這個工具生起視覺,才能看見東西。如果這無相的法身不生起視覺,那就視而不見了。生病了,腳很痛,哎呀!痛死人了!這也是真心的妙用,無相的法身通過神經系統這個工具生起觸覺,才能覺得疼痛。要不然,你怎麼知道腳有毛病。若無真心,既不會感覺到痛,也不會喊痛。通過妄念的緣起,從而認識真心的,這就叫「見」。恒河大手印反覆反覆地講這個大手印見。我也在這裏反反覆覆地解釋,諸位要是還不知道,那就不行了。其實並不是聽不懂、不知道,而是還有疑在。這就是大乘佛教的「一實相印」啊!諸位不要再懷疑了。
「融妄念為法身妙用,熟識法身。(這是定)」
我們講的「定」,並不是死坐在那裏不動。那怎麼樣「定」呢?就這樣定——「融妄念為法身妙用,熟識法身」。把這妄念和法身妙用融為一體,法身妙用就是妄念,妄念就是法身妙用,無二無別。仍以波浪和水為喻,不僅波浪息下來完全是水,即使波浪不息下來也完全是水。為什麼一開始要講波浪息下來呢?因為那樣有個「靜」在,容易認取。認取之後,還要打掉這個靜相,才算了手。眾生著相慣了,認識有相的心路走熟了,體認無相的心路還很生疏。這就須要一個「生處轉熟、熟處轉生」的過程,佛教八萬四千法門都是這種過程。大手印最直捷,直指「融妄念為法身妙用」。你若能直下承當,那就是「一念越三祇」,就直下「熟識法身」了,這才真是無出無入的大定。這時候你就不怕妄念了,妄念儘管起好了,這都是法身的妙用,只要不理不睬,不住境、不執著,時時處處這樣觀照,慢慢就熟識法身了。你可能會說:「咦!你怎麼還是講修行過程?這樣觀照並不是直捷熟識法身啊。」對!那是因為你沒有直下承當,我不得不這樣說。你若真的承當不疑,還觀什麼照啊?!諸位承當此事大須仔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自己心裏最清楚。若不能承當不疑,還是要在行住坐臥中時時刻刻觀照。說話是妙用,做工作也是妙用,事事都這樣看,熟透了就只認法身、不認外境了,那就叫證成大道,那時連觀照也不要了。
「於念滅上,堅固而定,念無連續,法身之見不忘。(這是行)」
這段文字前、後兩句話,是講「行」的。恒河大手印的行法,在在未離妙明真心,是最上乘的行法。若從粗淺的層次理解,很可能領會錯。我們試從兩個層次分析這段話。
第一層:「於念滅上,堅固而定。」於念滅上,就是在一念斷處,在妄念停歇的時候。堅固而定,就是心不動搖,安然入定。「念無連續,法身之見不忘。」念無連續,就是一念不生,是「止」;法身之見不忘,就是了了分明,是「觀」。你一定能聽得出來,這樣解釋是在講打坐入定的功夫、止觀的功夫。我們講恒河大手印已經講得不少了,你一定會說:「這好像不是恒河大手印所主張的行法,但這段話不就是這樣講的麼?」其實不是這個意思。這是粗粗地理解字面意思,或者說,是這段話的表層意思。「依文解義,三世佛冤」,現在我們再深入一層,深入內涵,解釋這段話。
第二層:「於念滅上,堅固而定」,並非一念不生謂之念滅。因為「妄念與煩惱,皆法身本覺智慧相」,若能一念回光,認取法身,則妄念已不再是妄念。認法身不認妄念,就是「念滅」。於念滅上,堅固而定,就是在「認法身不認妄念」這樣的認識基礎上,堅定、牢固地認取法身,此即是無出無入的大定。「念無連續,法身之見不忘」,若忘記了「妄念與煩惱,皆法身本覺智慧相」,則妄念又是妄念了,即是念有連續,忘失了法身。若時時處處警覺,堅固地認取法身,則當念便是無念,就是念無連續,法身之見不忘。前句講的是「念滅」——認取法身,即見宗、明心見性。若能「堅固而定」,則一勞永逸矣。若未得堅固,則有後句。後句便是綿密保任的觀照之行法。
《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裏的應,是指應事、應物、應萬機。人來客往,還是要順應,難免要起心動念,但這是本性的妙用,只要不住著,不跟念跑就是了。正起念時,也不見有念可起,這叫堅固而定。並不是一個念頭不起,死在那裏不動。我們利用妄念,待人接物,處理日常事情,並不是跟著妄念跑。我們的真心仍然是不住不隨,不動不搖。念無連續,就是不要讓妄念連續不斷,攀緣不息。由張三聯想到李四,由李四聯想趙五,由趙五聯想到王六……妄念紛飛不停息,那就壞了。此時要凜然一覺,不去睬它,妄念就被斬斷了。昨天有人問我參禪的問題,他說他喜歡參禪,參究「念佛是誰?」,但總是提不起疑情。我對他說:參禪就要提起疑情,提不起疑情就糟糕了。要麼換個方法,念頭來了,你就問它從何而來,並不是理睬念頭,而是窮追它的起處。念頭息下去時,你就問它到什麼地方去,並不是留住念頭,而是看著它的滅處。如貓捕鼠,貓伏在老鼠洞口,老鼠剛一冒頭,貓立即撲上去。老鼠喻妄念,你時時警覺如貓,妄念一露頭,立即追究它的來處。妄念息下,你就看著它的滅處。這就是參禪法門,目的也是使「念無連續」。這樣久久用功,念有連續由熟變生,念無連續由生變熟。功夫成熟,觸機遇緣,能看之心、所看之念於一剎那化於無形,「囗力 」地一聲,能所雙亡,根塵脫落,那你就證成大道了。
所謂「法身之見不忘」,這仍然是在作功夫,時時處處警覺,不要忘記法身。這是「見、定、行」之行,還在修行的位置上。頓證大道之際,法身之見也不可得。從前有和尚善講《維摩詰所說經》,洞山禪師問他:「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喚作什麼語?」他答:「讚法身語。」洞山禪師說:「喚作法身,早是讚了也。」把它叫做法身,就早已讚頌過它了,再說個「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的讚詞,更是頭上安頭,多此一舉。這是到家人語。洞山禪師平時總是教導學人「行鳥道」,鳥道,就是狹路、羊腸小道。僧問洞山:「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洞山禪師答:「不逢一人。」大道,車水馬龍,人多得很,行大道比喻雜念叢生、妄念紛飛。鳥道,狹僻小徑,常無人行,行鳥道比喻心若止水、一念不生。僧又問:「如何行?」洞山說:「直須足下無私去。」行鳥道指的是心路歷程,足下無私是指心地無私,心地無私天地寬。為什麼會妄念紛飛、執著不捨呢?皆因一己之私利而起。若心地無私,覓妄念了不可得矣。這僧又問:「只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洞山反問:「闍黎因甚顛倒?」這僧說:「甚麼處是學人顛倒?」洞山禪師說:「若不是顛倒,因甚麼卻認奴做郎?」本來面目是主人,行鳥道是修行方法,只是妙用、是僕人,不是主人。若把「行鳥道」看成本來面目,這是喚奴作郎,豈不是顛倒麼!這僧又問:「如何是本來面目?」洞山禪師說:「不行鳥道。」若說到本來面目上,連鳥道也不要行了。所以說,「於念滅上,堅固而定,念無連續,法身之見不忘」,只是行法。確切說來,這句話是不究竟的,還不是本來面目,還是在「行鳥道」,尚在途中。待功夫做熟了,「囗力 」地一聲打開本來,法身之見也不可得,就「不行鳥道」了,也根本不曾行什麼鳥道。
「心注眼,眼注空,為一切要中要。(須參仰兌修法)」
「心注眼,眼注空」。我們平時作功夫,心要警覺,心看著眼睛,所謂「心眼」。白居易晚年有詩句:「何以度心眼,一句阿彌陀。」就提到「心眼」。眼睛看著空,即心眼觀空。就是把一切空掉,一切都不可得。看到任何東西都不掛在心上,等於沒有看到。儘管見而無所見,不是把眼睛閉起來不見;儘管聞而無所聞,不是把耳朵塞住不聞。「不是不見,不是不聞,了了覺之,不著見聞。」這樣作功夫,決定能成大道。「為一切要中要」,這是一切心要中的心要。修法要有訣竅,這是所有訣竅當中的最重要的訣竅。這個「要中要」,可以參照「仰兌」所說。仰兌,是密宗的一個法派。意即一切法不可分,五趣眾生都是清淨身。清淨身就是法身,天、人、畜生、餓鬼、地獄之身,都是清淨法身。正如永嘉禪師《證道歌》所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這是到家人語。密宗修到無上部,便與禪宗合轍,所以說禪宗是「大密宗」。
元音老人 著
第十四講
「此滅解相,即自解脫現量唯一之要。」
前面講過隨妄本淨。妄從何而起?妄是隨境而有的。假若沒有境界,就不會有妄念。雖然跟著妄境起妄念,但是我們的真心,並不被污染,還是清淨的。我們曾以珍珠為喻,比如珍珠被污泥包裹了,珍珠本身還是清淨光明的,並不因為被污泥包裹,珍珠就變汙黑了。把污泥去掉之後,珍珠還是光明依舊。所以,只須認取真心,不必害怕妄念。息滅了對妄念的不正確認識,解開了怕妄念的心結,從而認取真心,謂之滅解相。「此滅解相,即自解脫現量唯一之要。」現量就是和盤托出,不加分別,如鏡照物。照到圓物,就現圓相;照到方物,就現方相;照萬兩黃金,鏡子不喜;照一泡大糞,鏡子不惱。這就是現量。現量是隨著客觀事物的形象而顯現,一點也不加妄心分別。如果分別這個好、那個壞;這個長,那個短;這個美,那個醜。便是比量。
我們修解脫道,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朗照十方,森羅萬象都在我們真心裏顯現,絲毫不加愛憎取捨,這就是「解脫現量」。雖以鏡子作喻,但也並不全似鏡子。根據客觀情況顯形,這像鏡子。然而,鏡子沒有分辨力,沒有知覺性。我們有知覺性,知道是非、長短、得失,只是沒有愛憎、取捨。恰如經所云:「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雖分別而不到心裏去,即是現量而比量。假如只有現量,那我們就成癡子、呆子了,連是非、好壞、長短也不知道,那怎麼行啊?作功夫要活潑潑的,就是我們時時以現量真心,作比量之用。比量就是所謂妄念了,因此我們要懂得佛在《圓覺經》裏說的「於諸妄心亦不息滅」這個道理。用著它時就用它,能用它便是妙用。這就是「滅解相」的深刻含義。此滅解相,就是解脫現量,就是「唯一之要」,這是唯一重要的。
認取真心,最為重要。真心在哪里?真心就在每個人面前放光。光明在哪里?東西我看到,聲音我聽到,香臭我聞到,種種境界我知道,這就是光明啊!有的人一味消滅妄念,但在妄念滅了之後,真心朗然現前時,他卻不認取真心,而是繼續作息念的功夫。這樣作功夫,久久就死掉了,不得活潑潑的妙用,因為他不認取真心。我們前面講過,只息妄念而不知本體,是沒有用處的。要在妄念息處,識得本體,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亦即自性大圓滿殊勝法門不共之要妙。」
大圓滿有具體的法可修,但這裏說的是「自性大圓滿」,自性本來就是圓滿無缺的,本來就滿虛空遍法界,虛空有多大,它就有多大,十方世界、一切眾生都在自性中圓。無論是淨土宗、密宗、禪宗、法相宗、天臺宗、華嚴宗等等,都離不開這個妙明真心。「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歸還此法界。」此法界,就是一真法界、妙明真心。恒河大手印是直入「自性大圓滿」的「殊勝法門」,殊者特別,勝者優勝,這是特別優勝的法,別的法不能比,與別的法「不共」。共者共同,不共就是不相同。這是密宗最高一乘的法,密宗裏其他乘都不這樣講。最高的密法和禪宗是一個鼻孔出氣。淨土宗就不這樣講,淨土宗強調一心念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到了西方極樂世界之後,在佛菩薩身邊繼續修行,證到不退轉地——阿鞞跋致,這裏面自有妙處,最後仍是會歸一真法界,在這裏就不多講了。任何法門都有自己的妙處,都有自己的應化之機,最後都要會歸一真法界。而恒河大手印則是真接契入,不繞彎子,與其他修法都不相同,也就是「自性大圓滿殊勝法門不共之要妙」。要就是要點,妙就是微妙。不共之要妙,就是不同於其他法門的、獨具的要點,獨具的妙處。
「具此要妙,無論所生是何煩惱妄念,皆顯為法身。」
具此要妙,就是認識真心的妙用。具此要妙之後,「無論所生是何煩惱妄念,皆顯為法身。」隨便什麼煩惱,如病痛、失戀、事業失敗等等,也就是煩惱叢生、妄念紛擾時,全都顯現為法身。因為「妄念與煩惱,皆法身本覺智慧相。」就像沒有水就沒有波浪一樣,若無真心,哪有煩惱妄念呢?煩惱妄念興起的時候,也就是法身的顯現。大家要曉得,這句話是非常重要的。在煩惱叢生、妄念紛擾的時候,馬上認識到這是法身的妙用,煩惱妄念當下就會瓦解冰消。認識法身之後,就不跟妄念跑了;不認識法身,就會跟著妄念跑,煩惱無窮,乃至要自殺了。現在有些失戀的人,煩惱痛苦得不得了,要自殺,活不下去了。他不認識法身,不曉得煩惱妄念都是真心的妙用啊!
《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說:「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不管你煩惱之火有多大,妄念之浪有多高,只要一回光返照,稱念「南無觀世音菩薩」,噢!原來這是真心的妙用啊!那些煩惱、妄念馬上就息下來了,這就是訣竅,最重要的訣竅。有不少人學佛多年就是不知道這個訣竅,他不認識真心,不知道真心在哪里。他找不到,怎麼辦?就到西方極樂世界去找,那何止萬里之遙啊!其實真心就在你面前放光。大手印就是好,直接了當地告訴我們真心是什麼。諸位有福報,機緣成熟,才能聽到這個大法。我們聽了這個大法之後,不要辜負自己,要時時保護真心,曉得妄念起處就是真心的妙用,從妄念上認取真心。這樣做功夫,一年,兩年,三、五年,還不成道嗎?絕對成功。上次講過,我師父(王驤陸上師)說:「做功夫不要二三年,一年半就成功,若不成功,你來問我。」我們總是不肯做功夫,老是跟著習氣跑,那怎麼能成功呢?
「妄念盡為智慧,逆緣成為助伴,煩惱成為道行。」
若具此「自性大圓滿殊勝法門不共之要妙」,則「妄念盡為智慧」,正當妄念紛飛、煩惱叢生之時,凜然一轉:噢!這是法身的妙用!能這麼一轉,就是大智慧。對境現量而比量,不著境、不粘境、不住境,並非不知好醜、不知是非,這就是智慧。如果分別之後就要取捨,住境粘心,跟著境界跑,難過得要死,被困住了,這就是妄念。其實妄念就是智慧,關鍵在於你知不知道。所以「於諸妄心也不息滅。」若真如法身作主,妄念就成為僕人、傭人。主人指揮傭人做事,便是「成所作智」。真心作主,前五識(眼耳鼻舌身)就轉化為成所作智。真心指揮它們,你給我看看是什麼東西,你給我聽聽是什麼聲音,你給我聞聞是香是臭,你給我嘗嘗是酸是甜……,見聞覺知都化為真心的妙用——妄念盡為智慧。
「逆緣成為助伴」。大家都喜歡西方極樂世界,西方極樂世界處處是順緣,沒有不如人意處。黃金為地、七寶池、八功德水、水鳥樹林、風聲鳥語,皆是法音宣流,都是好的,沒有冤家對頭。不像我們這個五濁惡世,煩惱冤家多得不得了。比如工作中有很多不如意處,這個人踩你一腳,那個人踢你一腿;家庭裏也頗不順心,你這樣想她偏那樣想,你這樣做她偏那樣做,家庭也充滿吵鬧糾紛!但是,你要曉得,這些逆緣是幫助你成道的伴侶,叫你警惕,不要住境。你曉得這些逆緣是苦,就產生出離心:唉呀!這個世界這麼苦啊,趕快出苦吧!怎麼出苦呢?認識真心,不跟境界跑,不然,你粘在這個世界上捨不得走,認為這個世界真適意、真舒服,就不學佛,不修法,那你不能成道了。我從前遇到一個法國華僑,他鈔票很多,他家的倉庫與鐵路連接著,火車可以開進去。他也信佛法大做好事,回國探親時總是到廟裏布施。我對他講:「你信佛法,又肯布施,自己要是修持佛法就更好了。光做好事、布施,是修善、修福,不能成道。你還要修慧,要福慧雙修才能成道。所以你還須要修學佛法。」他說:「不要、不要,我太舒服太快樂了,我不需要吃苦修行。」他沈溺於福報,滿足於現狀,不想修行了。人尚如此,況天人乎?
若遇到種種逆緣,吃盡了苦頭,覺得很痛苦,那就要發大心出苦了。要出苦,怎麼辦?趕快修學佛法,所以說「逆緣成為助伴」。逆緣幫助你在境上磨練,看你的心還住境不住境?你若真的心空,就無所謂順逆,無所謂跟著跑不跑。普賢菩薩十大願王裏就有「恒順眾生」這一願。恒順眾生,就是常常跟著眾生跑。你喜歡吃辣的,好!我跟著你吃辣的;你喜歡吃甜的,好!我跟著你吃甜的;你想打球,好!我陪著你打球;你想跳舞,好!我陪著你跳舞;你要信耶穌教,好!我隨著你信耶穌教。一切都無所謂。為什麼?磨練真心嘛!我空無所得,一切都是真心的妙用。我跟你跑也是妙用,以便攝受你,這叫做「同事攝」。菩薩行四攝法,其中就有「同事攝」。有很多修道人不願生西方極樂世界,為什麼呢?因為西方極樂世界是順緣,成道所需的時間太長。西方極樂世界的一天,等於我們這裏一個大劫。一個大劫多少天?多得難以算計。一個大劫有四個中劫,一個中劫有二十個小劫,每個小劫有多長時間呢?假如人的壽命有八萬四千歲,過一百年減一歲,減到壽命十歲時,過一百年又增加一歲,再增加到八萬四千歲。這一增一減,就是一個小劫的時間。八十個這樣的小劫是一個大劫。這是多少天?西方極樂世界的一天等於我們這裏這麼長的時間。再加上那邊是順緣,事事都隨你的心,你要怎麼就怎麼,你要住什麼樣的房子就有什麼樣的房子,穿什麼衣服都有,用什麼東西都有,所以習氣不容易斷盡,成道所需的時間就長。因此,很多發大心的菩薩說,你們去西方極樂世界,我就在娑婆世界磨練真心,在逆緣當中磨。這是大心菩薩精神,難能可貴啊!「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梵天淨土行。」不到大梵天和淨土去,這才是大丈夫氣慨。如果你真具大丈夫氣慨,就要經得起磨練。若經不起磨練,被魔王攝了去,做了魔子魔孫,那就完了。你如果經不起磨練的話,那還是到西方極樂世界去,那裏比這裏安穩得多。所以,法無定法,要看各人的氣魄和各人的根基,沒有一成不變的。我們現在修法作功夫,遇到逆境時,不要灰心,這是幫助你成道的助伴。
我有個師兄弟,其妻信耶穌教,拉他到耶穌教堂。他說:「好、好,我陪你去。」聽牧師講完道之後,他對她說:「我陪你聽牧師講道,你也陪我去寺裏,聽聽佛教大善知識講佛法吧。」她說:「不去、不去,那是魔王。你也不許去,咱們回家。」他也就隨著回家了。看起來這是逆緣,但是,他不怕。你磨不倒我,我隨順你,我心空空的,逍遙自在得很。所以,他們夫妻關係很好。她問:「你說我是魔王嗎?」他答:「不,我說你很好,你是大菩薩。」她說:「我不是大菩薩,我是天主、上帝。」他馬上回答:「好、好!是天主、上帝。」這都是助伴,磨練你心空啊!有一首詩說得好:「空、空、空,空裏得成功。根本栽培固,哪怕雪和風。」根本堅固了,不怕大雪和狂風,一切逆境來了都不怕,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助道伴侶啊!逆緣也是好事,不要怕。
「煩惱成為道行」。說到道行,有人說:白娘娘只有五百年道行,法海有一千年道行。其實那都是神話,根本沒有什麼白娘娘。如果我們會利用煩惱,在煩惱上醒悟:這是我真心的妙用!能夠這樣做,煩惱就幫助你成道,煩惱就成為道行了。越是煩惱大,越是道行高。你經得起煩惱的磨練,心空了,力量就大,就能在煩惱的烈火中鍛煉成長,這就是「火中生蓮終不壞」,這是了不得的功夫。水中蓮花經不起火燒,火一烤就完結了,火中蓮花生命力才強。
「不捨輪迴而住清淨。」
輪迴,即「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六道輪迴。真要徹了生死,未必是離開六道輪迴。為什麼?因為你如果只是住在界外淨土——欲界、色界、無色界之外的淨土,那只是小乘阿羅漢。如果要成佛,就要有大心菩薩的行為,在六道裏度生,不捨輪迴。下面講一個公案,有一位禪師圓寂後,有人問他的弟子:「你師父生了什麼淨土?是西方極樂世界,或是東方淨琉璃世界,還是兜率內院?」答:「我師父東方也不去、西方也不去。」問「東、西方都不去,那他到哪里去了?」答:「東家做牛,西家做馬。」問者道:「你在罵你師父啊!」答者笑道:「哈哈,蒼天、蒼天!冤枉、冤枉!」其意思是:我在讚歎我的師父,你卻說我在罵他,真是冤枉啊!我師父道行深、有把握,敢於「東家做牛,西家做馬」,向異類中行,「不捨輪迴而住清淨」。你們有這個把握嗎?我這是讚歎,而你卻不知道。所以,這「蒼天、蒼天」大有妙處。
趙州禪師,人稱「趙州古佛」,說起話來妙得很,軟綿綿的像團棉花,但是你捏不得。為什麼?棉裏藏針,一捏就扎手。有一次,他要到天臺山去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誰?豐幹禪師就是阿彌陀佛的化身。豐幹禪師座下有寒山子、拾得子,是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的化身。趙州禪師走到天臺山,剛剛下過雨,地下明顯地印著很多牛蹄印。他看見一個童子,騎在牛背上吹笛子,這童子就是寒山子。童子問趙州:「上座還識牛麼?」上座,是對僧人的尊稱。他問趙州禪師:你還認得牛嗎?要是答「認得」就上當了,那就證明你還沒超出著境粘心的凡夫境界。另一位禪師丹霞天然就曾問來僧:「甚處來?」僧云:「山下來。」霞云:「吃飯了也未?」僧云:「吃飯了。」霞云:「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給你飯吃的那個人,長了眼睛沒有?意思是,他看錯了人,供養了你這個著境粘心的俗漢。趙州禪師是大手筆的宗師,不會上這個當。寒山子問:「上座還識牛麼?」趙州答:「不識。」這就像達摩祖師回答梁武帝一樣。梁武帝問:「對朕者誰?」摩曰:「不識。」達摩祖師連自己也不認識嗎?趙州禪師連牛也不認識嗎?不是這個意思!在認識、不認識上著眼都錯。達摩祖師答「不識」是針對問話中的那個「誰」,趙州禪師答「不識」是針對問話中的那個「牛」,二答同出一轍,都是掃蕩一切粘滯、超越一切能所相對,不著在「誰」上、不著在「牛」上,將赤裸裸淨灑灑的靈明真心和盤托出。寒山子聽到趙州禪師答「不識」,就指著牛蹄印說:「此是五百羅漢遊山。」趙州問:「既是羅漢,為甚麼卻作牛去?」寒山子說:「蒼天、蒼天!」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說,你這個人分別心熾盛。一切眾生都是佛,都具如來智慧德相,你還從腳印上分別羅漢、牛啊!「蒼天、蒼天!」就把趙州禪師罩住了。趙州畢竟是大手筆宗師,善於在無法轉身處轉身,就像太極推手一樣,四兩撥千斤,於是他哈哈大笑。寒山子問:「作甚麼?」你笑什麼?趙州說:「蒼天、蒼天!」意思是,你問「作甚麼」,還是有個東西在啊!寒山子讚歎道:「這廝兒宛有大人之作。」你具有大丈夫的作略,具有解脫者的風範。
宗下叫我們時時見性,在一切作用中見性,不跟境界跑。永嘉禪師說:「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禪宗禪宗,處處是禪,時時皆宗,故云:「日日是好日」。所以,「不捨輪迴而住清淨」。本體清淨,在在處處都是道場,還有輪迴相可得麼?
「解脫染淨纏縛,無功用修正而任運也。」
對污染、清淨分別不休,就被染、淨的概念纏住束住了。從這種纏縛中解脫出來,就是「解脫染淨纏縛」。《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是隨順,無所住是不粘滯,隨一切緣而不粘滯,生靈妙無住之心,這是「無功用修正」。八地以前的菩薩都是有功用修正,比如我們教大家時刻照顧本來,照顧就是有功用修正,但是你不照顧不行,習氣重啊!一旦忘記掉,就又住相、住境了,又跟妄念跑了。所以,要時時刻刻注意觀照,這是從有功用轉化到無功用的方法。八地以上的菩薩,才能「無功用修正,而任運也。」修正者,就是不要散亂,時時刻刻正念昭昭,了了分明,惺惺寂寂,寂寂惺惺。無功用者,連觀照之心都沒有了,這才是「無功用修正」。諸位注意,不是現在讓你馬上做到,而是要從有功用到無功用。有功用修正時,不要認為這樣修就滿足了,就以為是修好了。我們要進步、進步、更進步,八地、九地、十地不算,等妙二覺還不算,要究竟覺——圓成佛果才能了手。所以,要努力做功夫,功夫做到最後才能任運。要從「有功用修正」著手,不這樣,怎麼能到「無功用修正」的程度呢?那就要於妄念息處,識得真心,時時保護它,這點最重要。
「如無此解法之道力,雖有至高之見地、甚深之修持,亦於心無利。」
「解法」就是認識法身。如果只知道死做功夫,或者道理講得很好,但卻不認識法身,就是「無此解法之道力」。若無此道力,「雖有至高之見地、甚深之修持,亦於心無利。」至高之見地,指道理懂得很多,講得很好。甚深之修持,指打座功夫很好,入定很深。若不認識法身,只有這些是不行的。香嚴禪師原是百丈禪師的弟子,他很聰明,對經論禪語樣樣通達,問一答十,但卻沒有解法之道力,沒有認識法身。百丈禪師圓寂之後,香嚴就去參問他的師兄溈山禪師。溈山禪師看到香嚴來了,對他說:「我聞汝在百丈先師處,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此是汝聰明靈利,意解識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香嚴被問住了,茫然無答。在經書上找,在他看過的文章裏找,竟找不到一句答語。他為自己歎息:「畫餅不可充饑」,屢次請求溈山禪師給他說破。溈山說:「我若說似汝,汝以後罵我去。我說的是我的,終不幹汝事。」
所以,若不具解法的道力,於修心沒有什麼實際利益。香嚴禪師遂將平日所看的文字燒掉,氣憤地說:「此生不學佛法也。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便泣別溈山禪師,到一所荒廢了的古寺廟(南陽忠國師遺跡)裏住下,自耕自食。他燒卻文字,不學佛法,掃掉了「至高之見地」;長行粥飯,免役心神,排除了「甚深之修持」。但「父母未生時」這個話頭,他卻時時處處沒有忘記。禪宗參話頭的修法,是由宋朝的大慧宗杲禪師力倡而風靡禪林。香嚴禪師是唐朝人,那時禪宗多用直指,參話頭並沒有廣行。香嚴禪師可謂是開了「參話頭」的端倪。他行也參、坐也參、下地耕田也參,正所謂「行住坐臥,不離這個」。他不但拋卻了世間名利,出家學道,而且掃除了「開悟」、「成道」等種種概念,置心一處。這樣久久行去,好消息就要來了。有一天,他開荒種田,一鋤頭鋤過去,鋤到一塊瓦礫,他拿起一擲,正好打在田邊的竹子上,「啪啦」一聲,震醒了生死大夢,頓時打開本來。噢!原來如此。這在禪宗謂之「破參」——參破了所參的話頭。那麼,父母未生時是什麼面目啊?香嚴禪師沒有說破。幸好他沒說,不然,「父母未生時」以後就不能作為話頭來參了。有了現成答案,就提不起疑情了。
到了宋朝,由於大慧禪師的提倡,參話頭盛行。有一個和尚也參「父母未生時」這個話頭。他不像香嚴禪師那樣,燒卻文字、不學佛法、長行粥飯、免役心神,他對至高之見地、甚深之修持掃得不盡,就不免役使心神,參話頭過急。久久他變得瘋顛了,嘴裏念念叨叨,露宿街頭巷尾,然而「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卻時時處處沒有忘記。有一天,他遇到兩兄弟打架,叔叔出面勸阻。叔叔說:「你們父親在世的時候,可是有面目的人啊……」有面目就是有面子、有威望。這和尚一聽到「有面目」,就傻愣愣地擠進圍觀的人群,要找到這個面目。叔叔批評他的兩個侄子:「你們卻打架,像什麼話?這麼沒面目!」這和尚一聽到「沒面目」,頓然虛空粉碎、大地平沈,真如實相朗然現前,他破參開悟了,從此不瘋不顛,逍遙自在去也。「沒面目」就是無相之實相,就是自性啊!只知道無相的理論,不見自性,落不到實處,任你說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也沒有用。必須落實在心地深處,明見自性,才可透得過種種境界。
香嚴禪師破參悟道之後,沐浴焚香,遙向溈山方向禮拜說:「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乃有頌曰:「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這個頌傳到了溈山那裏,溈山禪師對他的高足弟子仰山禪師說:「此子徹也。」仰山卻說:「此是心機意識,著述得成。待某甲親自勘過。」他要親自考考香嚴。仰山見到香嚴,說:「和尚讚歎師弟發明大事,你試說看。」香嚴舉出前頌,仰山說:「此是夙習記持而成。若有正悟,別更說看。」香嚴又頌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山說:「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香嚴禪師又成一頌:「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山聽後大喜,報告給溈山說:「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香嚴禪師法名智閑,故仰山稱他「閑師弟」。他原是跟百丈禪師學禪,但後來在溈山禪師的激勵下開悟,就成了溈山禪師的弟子。我們在這裏不能扯得太遠,這段公案就不再解釋了,留給你們自己去透吧。
別看現在這裏有這麼多人聽講,若無「解法之道力」,腳跟未必站得穩。一聽人家說,我的法怎麼好、怎麼妙、怎麼高超,一下子就滑過去了,他要學「至高之見地」。一聽人家說,我的法多麼多麼有力量,能出多大多大的神通,馬上就跟著跑了,他要學「甚深之修持」。他不曉得真心是根本啊!「如無此解法之道力,雖有至高之見地、甚深之修持,亦於心無利。」你那理論敵不得生死,你那神通算不上解脫。若不認識根本,沒有用處。若不得漏盡通,即使發了五神通,也是妖通。不但不能解脫,還有入魔的危險。因為「無解法之道力……於心無利」啊!
「煩惱力未退,非真實之道。」
為什麼「解法之道力」這麼重要呢?因為若無此道力,便不識無相之真心,那就是「煩惱力未退,非真實之道。」你心中的煩惱力沒有退掉,總在煩惱當中,就不是真實解脫之大道。我們學佛,要認識根本,從而得此「解法之道力」,這才是「真實之道」,不能跟著邪魔外道走。跟邪魔外道走,將來會成魔子魔孫,而不會成佛的啊!
「如得此自起自滅之妙要,雖毫無至高見地之持法與甚深修法之緣依,然其自性亦決能從二執之纏縛得解脫。」
我們認識到了妄念根本不可得,就不用去管它,不用去壓制它,任它自起自滅。在「起滅隨無」之際,「隨妄本淨」,回光一瞥,一把擒來,從而識取真心,便得「此自起自滅之妙要」了。我們打坐的時候,念頭來了不要去睬它,只管持咒,任它念頭自起自滅。如果你要壓住它,在心裏念叨:「不要起、不要起」,那你就會胸口發悶,很緊張、很難過、很不舒服。很多人胸口發悶就是這麼回事,他太緊張了。只要不跟著念頭跑,讓它自起自滅,就會輕鬆爽快,久久則定,隨著你念咒功夫的深入,慢慢地入定了,進而由定開慧。打坐時如此,平時也如此。就像在南京路、西藏路(上海繁華處)路口,人來人往、車來車去。他們來了與你不相干,你不拉他們,他們就過去了。念頭起了你就讓它起,它自起自滅,並不長久,自然就滅掉了。但如果念頭來了,你不知道,那就壞了。分明是跟著妄念跑而不自知,分明是攀緣住著,哪里還是修行啊!所以,看見念頭,不跟它跑,任它自起自滅,這非常重要。「如得此自起自滅之妙要,雖毫無至高見地之持法與甚深修法之緣依,然其自性亦決能從二執之纏縛得解脫。」
「至高見地之持法」,即前句講的「至高之見地」。「甚深修法之緣依」,即「甚深之修持」。有「至高之見地」可持、有「甚深之修持」可依,這都不可靠。「解法之道力」,即「自起自滅之妙要」,才是最重要的。前句是說,若不得妙要,縱然具有高見、深修,也不得解脫。此句是說,得此妙要,就算不具高見深修,也能得解脫。這兩句話,是從一反一正兩個方面強調「解法之道力」的重要性。其實,得此妙要方稱至高之見地,具此道力才是甚深之修持。前述見地修持之高深,是有相的、相對的高深;得此妙要、具此道力,才是超越的、離相的、絕對的高深。
「然其自性亦決能從二執之纏縛得解脫」。「二執」就是執兩邊,有好多種講法。執好執壞、執有執無、執是執非、執空執有,還有人我執、法我執。二執很多啊!都是倒向兩邊的。「人我執」,認這個身體或這個思想為我。這是我,以我為主,你們都不要抵抗,都要依從我,都要執行我的意見,都要服從我的意志,貢高我慢全都來了。二乘,就是羅漢、辟支佛,他已除掉了「人我執」,但還有「法我執」——有法可修、有道可成。大乘空宗講「空」,見地很高超,理論很細密。但卻不能執著,執著了便是「執空」。大乘有宗,如法相宗,它是講「有」的,見地也很高超,理論也很細密。但也不能執著,執著了便是「執有」。人們多生歷劫執著慣了,深受「二執」的纏繞束縛,即「二執之纏縛」。它捆住我們,使我們不得解脫。但是,假如你得此「自起自滅之妙要」,具此「解法之道力」,它也捆不了多長時間,你一定能夠從「二執之纏縛」中解脫出來。
「如到金洲,求他石了不可得。」
金洲,純是黃金的地方。有這種地方嗎?何止是有!還有比這更好的地方。西方極樂世界就比金洲更好。在西方極樂世界,想找塊石頭是不可能的。樓臺殿閣,也不是石頭磚頭造的,那是七寶合成,異常堅固,充滿光明。你若到了「金洲」——純是黃金的地方,根本無法找到一塊不是黃金的其他石頭——「求他石了不可得」。這比喻我們若是得了起滅之妙要、具有解法之道力,就像是到了金洲,除了黃金沒有別的,比喻除了解脫沒有別的,那就只能得解脫,得不到別的,是必定能成道的。
「任何所起之動、靜妄想,皆唯現成之真實定境。」
這句話的意思是:隨便起什麼妄想,動的妄想也好、靜的妄想也好,都只能是現成的真實定境,已不是什麼妄想了。就像「到金洲,求他石了不可得」一樣,到了這裏,唯有真實定境,找不到什麼妄想。為什麼妄想能轉為真實定境呢?那是因為得了起滅之妙要,具有解法之道力故也。
你可能會問:妄想都是動的,還有靜的妄想嗎?是的。求靜也是妄想,一味追求入定,一定要定幾個劫,住在定上,有定境可得,這就是靜的妄想。所以我們說,打坐的時候不要有入定的企盼。一上座就追求入定,正是「靜妄想」。妄想一起,這一座就坐不好了。要隨順而入,不去管它定不定,總是持咒不停,一句頂著一句念咒,那就自然入定了。還有,明明知道環境不允許,條件不具備,偏要想到一個幽靜的地方去修行,這也是「靜妄想」。「動妄想」就更多了,要這要那,都是動的妄想。
儘管動的、靜的妄想很多,但這些都是現成的真實定境。念起念滅,不睬它,時時識得真心,認取本來面目,不跟妄想跑,當然得解脫,當然是定境。我們講過,並不是死坐在那裏不動才是定,而是對境不迷惑,任何境界現前,我都心不動搖,這才是無出無入的大定。比如二八佳人、妙齡少女,她是什麼東西?白骨骷髏、臭軀殼,臭得很,有什麼好看?你為什麼見之心動?為什麼跟她跑?分明是淫欲心在作怪。「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摧盡骨髓枯。」淫欲是生死根本啊!諸位,若淫欲不斷,西方極樂世界是生不去的。有人說,夫妻之間可是正淫啊!哈哈!夫妻正淫那只是隨著你的習性,方便說說而已。知道你們夫妻的淫欲心一時斷不了,故說夫妻正淫,意在不能邪淫。說到究竟處,正淫也要斷!為什麼?要生西方極樂世界,就要斷除淫欲心。淫欲不斷,不能清淨,與淨土不相應,怎麼能生到淨土去?淫欲心最壞,即使你發了神通,淫欲心一來,神通就沒有了。雲門禪師三世為王之後,神通一點都沒有了。他前生作人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女人太多,神通全失光了。西天有個大阿羅漢,肉身能飛行。國王請這個羅漢到王宮裏應供,羅漢一下子就飛進了王宮。國王恭敬大阿羅漢,讓王妃出來敬酒。這王妃長得非常漂亮,羅漢看見她,心動了一下。就這一下,神通沒有了,不能飛回去了。這種例子還有很多,所以,淫欲心不能動啊!
「復求迷亂自性者,了不可得。」
認取自性之後,時時處處綿密保任,久久就成道了。再反過來找迷亂自性的無明妄想,再也不可能找到了——「復求迷亂自性者,了不可得」。有人問,我認識佛性,不迷了,成佛之後,還會不會再迷?你不必擔心。《圓覺經》云:「譬如銷金礦,金非銷故有。雖復本來金,終以銷成就。一成真金體,不復重為礦。」這裏的「銷」,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冶煉。金礦本來就含金,並不是冶煉產生金,因為「金非銷故有」。比喻眾生本具佛性,並不是原無佛性,因修而有。然而,雖然是恢復金礦中原有之金,終究是用冶煉的手段來成就的——「雖復本來金,終以銷成就」。比喻眾生雖具「本覺智」,根本是覺的,只因妄想執著,同時具有無明煩惱,所以,必須通過修行,得到「始覺智」,始覺合本覺,從而破無明、斷煩惱,才能開顯本具之佛性。「一成真金體,不復重為礦」。比喻一旦成道,就永遠不會再迷了。